皇宫地下的排水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陈默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盲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回响。
“哒、哒、哒。”
这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却传不远。仿佛前方有一团无形的浓雾,将声音吞噬殆尽。
身后跟着姬红衣,以及那十二名刚刚被选拔出来的“守夜人”。他们手持火把和兵刃,神色紧张地盯着四周漆黑的墙壁。
“陈公子,前面……好像没路了。”
领头的溃兵队长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陈默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虽然隔着墨镜,但他能感觉到,前方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像是凝固的油脂。
那不是墙壁,也不是死路。
那是一种“界限”。
“退后。”陈默淡淡道。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盲杖猛地向前一点。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撞向前方。
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眨眼间,数百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如同悬挂在夜空中的鬼火。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守夜人惊恐地大喊,手中的火把差点掉落。
姬红衣一步跨到陈默身前,长剑出鞘,红裙无风自动:“别慌!结阵!”
“没用的。”陈默伸手按住了姬红衣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这不是鬼,也不是尸。”
他微微侧头,对着那团黑暗说道:“既然收了过路费,为什么还不放行?”
黑暗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骨头在石头上打磨。
“过路费?”
一个沙哑、仿佛两块破布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你给的是买命钱,不是买路钱。”
随着声音落下,黑暗中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三米的庞然大物,它浑身由无数腐烂的肢体拼接而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官服,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乌纱帽。
它的脸是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张似哭似笑的脸谱。
天鬼,拦路人。
它是阴阳交界处的守门人,也是活人城通往外界的唯一阻碍。
“大周已亡,皇宫已废。”陈默平静地说道,“这里不再是你的辖区。”
“辖区?”天鬼拦路人发出一阵怪笑,震得甬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只要还有人记得大周,只要还有怨气不散,这里就是我的辖区。”
它那只巨大的、由烂肉组成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向陈默身后的众人。
“这些人,身上带着活人的生气。我要吃。”
“还有那个女人……”天鬼的手指移向姬红衣,“乱命格,美味至极。”
“唯独你,瞎子。”天鬼的手指最后停在陈默身上,“你的命太硬,崩牙。”
“你想怎么样?”陈默问。
“简单。”天鬼那张白纸脸上的朱砂笑容裂得更大了,“留下一半人做口粮,剩下的,滚过去。”
身后的守夜人们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 “老子拼死拼活才进了活人城,现在你要吃我?” “跟他拼了!” 几个脾气火爆的守夜人举刀就要冲上去,却被陈默一声低喝止住。 “都别动。” 陈默向前迈了一步,独自面对着那尊庞然大物。 “天鬼,你我也算老相识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翻转。 “以前在鬼市,我帮你算过三次命,帮你避过三次天劫。” “那是以前。”天鬼冷冷道,“现在是乱世,乱世有乱世的规矩。” “乱世也有乱世的玩法。”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赌一把?” “赌?”天鬼似乎来了兴趣,“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看穿你的真身。” 陈默指了指天鬼那张巨大的白纸脸。 “如果我输了,我这一百多斤肉,全归你。还有我身后的这些人,随你吃。” “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赢了,”陈默的声音骤然转冷,“你就得给我当看门狗。以后这活人城的门,你替我守。” 天鬼沉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好!好大的口气!我答应你!” 它猛地低下头,那张巨大的白纸脸凑到陈默面前,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来啊,瞎子。让我看看你怎么看穿我!”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那一瞬间,原本漆黑的甬道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 陈默的双眼,不再是浑浊的白色,而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生灭。 “开眼。” 陈默轻喝一声。 他的视线穿透了天鬼那层腐烂的皮囊,穿透了那层拼接的肢体,直刺它的核心。 在他的视野中,天鬼不再是那个庞然大物。 它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因果线。 这些线,一头连着皇宫地下的尸骨,一头连着京城百姓的怨念。 而在这团乱麻的中心,有一颗跳动的、黑色的心脏。 那是天鬼的命门。 “找到了。” 陈默嘴角微扬。 他猛地伸出手,并没有去攻击天鬼的身体,而是隔空对着那团因果线中的某一点,狠狠一捏! “破!” “啊——!!!” 天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那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身上的烂肉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掉落。 “你……你竟然能看见因果线?!” 天鬼惊恐地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动弹。 “大周已死,你的因果也断了。” 陈默一步步走向天鬼,手中的盲杖轻轻点在天鬼的胸口。 “现在,你的因果,连在我身上。” “从今往后,你就是活人城的守门犬。” “敢呲牙,我就拔了你的牙。敢乱叫,我就封了你的嘴。”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鬼那巨大的身躯缓缓缩小,最后化作一个身穿破烂官服、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模样。 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 “小的……遵命。” 陈默重新戴上墨镜,眼中的漆黑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守夜人。 “看什么?” 陈默淡淡道:“还不把门打开?我们要出去了。” 守夜人们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外,是京城漆黑的夜。 而门内,陈默身后站着那个刚刚臣服的天鬼,正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姬红衣走到陈默身边,低声道:“你疯了?收服天鬼做守门人,你就不怕它反噬?” 陈默接过她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 “乱世之中,谁不疯?” 他望向门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而且,只有疯子,才能镇得住这满城的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