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浓得化不开。
天鬼拦路人在前引路,它那双惨白的手提着两盏人皮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圆三尺之地。
陈默跟在后面,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轻。身后是十二名守夜人,他们紧紧握着兵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陈公子,这路……是不是走错了?”
那个断臂的溃兵队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寒意,“这明明是往西市去的,可西市早就塌了,哪来的路?”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他也闻到了。
那不是腐烂的尸臭,而是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脂粉香,夹杂着陈年花雕的酒气。
“嘘。”
走在最前面的天鬼突然停下脚步,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它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到了。别出声,别回头,别答应。”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前方的迷雾骤然散开。
原本应该是废墟的西市,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不,那不是灯火,是鬼火。
青幽幽的火光挂满了整条长街,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的是人眼珠子串成的糖葫芦,煮的是还在跳动的内脏汤。
而在那街道中央,摆开了一张足有十丈长的长桌。
桌旁坐满了“人”。
有穿着前朝官服的无头鬼,有浑身长满红毛的狐妖,有只有半边身子的水鬼,还有那在房梁上倒挂着的吊死鬼。
它们推杯换盏,嬉笑怒骂,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夜宴。
这就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图。
“嘶……”
一名年轻的守夜人没见过这场面,双腿一软,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脆响,在喧闹的鬼市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在陈默耳中,却如同惊雷。
长桌尽头,一个身穿红袍、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鬼王,缓缓停下了手中的酒杯。
它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默等人的方向。
“有生人的味道。”
鬼王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下一秒,整条街的鬼火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所有的鬼物都停下了动作,数百双贪婪、怨毒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边。
“跑!”
陈默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身边的姬红衣,同时对着守夜人吼道:“结阵!往后退!退回排水道!”
“想跑?”
鬼王桀桀怪笑,手中的酒杯猛地捏碎,“进了我的场子,喝了这杯酒再走!”
轰!
地面震颤,无数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了守夜人的脚踝。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姬红衣长剑挥舞,剑光如虹,瞬间斩断了数十只鬼手,但更多的鬼物正像潮水般涌来。
“陈默!走不了了!”姬红衣背靠陈默,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痕。
陈默听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鬼啸声,心中迅速盘算。
硬拼,必死无疑。这里是大周怨气最重的地方,鬼王借了地利,实力深不可测。
唯一的生路,是破局。
“天鬼!”陈默一把扣住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拦路人,“带他们走!”
“我……我不敢啊!”天鬼哭丧着脸,“那是‘饕餮鬼王’,吃人不吐骨头的!”
“你走得了吗?”陈默冷冷道,“我死了,你的因果线就断了,你也得魂飞魄散。”
天鬼浑身一僵。
“滚!”
陈默猛地一掌拍在天鬼背上,一股霸道的气劲将它推向守夜人。
“护着他们退!我来断后!”
说完,陈默松开了姬红衣的手,独自一人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了生死的界限。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瞎子,而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鬼王。
“这酒,我喝。”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鬼街。
鬼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胆色!瞎子,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
它一挥手,那些围攻守夜人的鬼物瞬间退去。
守夜人们趁机在天鬼的掩护下,狼狈地退入了黑暗的排水道。
姬红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焦急,但陈默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鬼街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陈默一人,站在那张十丈长的血桌前。
“坐。”鬼王指了指它对面的位置。
陈默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的不是酒菜,而是一颗颗还在跳动的人心,和一碗碗暗红色的鲜血。
“这是‘人心酒’,喝了它,你就会忘记你是谁,变成我们的一员。”鬼王端起一碗血酒,递到陈默面前,眼中满是戏谑,“瞎子,敢喝吗?”
陈默伸出手,接过那碗血酒。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在血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喝酒可以。”
陈默淡淡道,“但我有个规矩。”
“哦?什么规矩?”
“我不喝闷酒。”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既然是赌局,就得有彩头。”
“彩头?”鬼王眯起了眼睛。
“我赢了,你让路,并且把你这百鬼夜行图借我一用。”
“若是输了呢?”
陈默仰头,将那碗腥臭的血酒一饮而尽。
“输了,我这双眼睛归你,我这身皮囊也归你。”
鬼王盯着陈默,突然放声大笑:“好!我就喜欢跟疯子玩!说吧,赌什么?”
陈默放下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赌这满桌的鬼物,哪一个……不是鬼。”
鬼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死死地盯着陈默,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瞎子,你这双招子,到底能看多远?”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墨镜下的双眼,仿佛已经看穿了这重重迷雾,直指这百鬼夜行图的核心。
而在那长桌的最末端,一个穿着红嫁衣、低着头的新娘,正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竟然和陈默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