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尽头,鬼火摇曳。
那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绝伦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尤其是左眼角下那一颗极淡的泪痣,与陈默记忆深处妹妹的模样,分毫不差。
“哥……”
她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委屈与依恋,“我好冷,带我回家好不好?”
这一声“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口。
他握着盲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周围喧嚣的百鬼仿佛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抹刺眼的红。
“陈默?”坐在对面的鬼王饶有兴致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溅出几滴,“这是你妹妹吧?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主菜’。只要你喝了这碗‘忘忧酒’,我就把她还给你,如何?”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他缓缓抬起头,墨镜后的双眼虽然看不见,但此刻,他正在燃烧自己的“心窍”。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世界不再是光影,而是由无数条气机交织而成的网。
那个红衣女子身上,确实有着妹妹的气息。那是血亲之间特有的羁绊,做不得假。
但是……
陈默松开了紧握盲杖的手,重新端起那碗腥臭的血酒,轻轻摇晃。
“酒不错。”
陈默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鬼王眉头微皱:“那你喝啊。”
“喝之前,我想问个问题。”陈默指了指那个红衣女子,“你说,她是活人,还是死人?”
“她是鬼。”鬼王冷笑,“成了鬼,自然就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永远陪着你。”
“不,她不是鬼。”
陈默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也不是人。”
全场死寂。
那个红衣女子眼中的泪水瞬间凝固,她有些慌乱地看着陈默:“哥,你在说什么?我是小念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陈默没有理会她的呼唤,而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长桌尽头。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
“大周国运崩塌,阴阳逆乱。你利用这百鬼夜行的煞气,想要炼制一具完美的‘替身傀儡’。”
陈默停在红衣女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中的盲杖猛地顿地。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所有鬼物的心头。
“你用了我妹妹的一滴血,甚至摄取了她的一缕生魂,造出了这副皮囊。”陈默的声音骤然转冷,“但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鬼王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死气。”
陈默抬起手,隔空指向红衣女子的眉心。
“活人有生气,死人有死气。鬼物有怨气。”
“而她,什么都没有。”
陈默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锤音:
“她是一具空壳。她的命格里,少了一笔‘死账’。她不会老,不会死,甚至连魂魄的波动都是静止的。这哪里是我妹妹?这分明是你用怨气和秘术堆砌出来的怪物!”
“住口!!”
红衣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张绝美的脸庞开始扭曲,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
“既然被你看穿了……”
鬼王面色阴沉,手中的酒杯瞬间化为齑粉,“那就把命留下吧!”
轰!
那个伪装成妹妹的傀儡猛然炸开,化作无数道血红色的丝线,如同漫天罗网,朝着陈默绞杀而来。
“早就等你这招了。”
陈默不退反进,猛地扯下脸上的墨镜。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再次显现,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陨落。
“破妄!”
他低喝一声,右手成刀,对着那漫天血线狠狠一斩。
这一刀,斩的不是实体,而是因果。
“崩——”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血线,在接触到陈默指尖气机的瞬间,寸寸崩断。
“啊——!”
虚空中传来一声惨叫,鬼王的身影显露出来,胸口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鬼血喷涌而出。
“怎么可能……你能斩断鬼术的因果?”鬼王惊恐地后退。
陈默重新戴上墨镜,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开眼斩因果,对他的消耗极大。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我说过,我是来破局的。”
陈默擦去嘴角的血迹,盲杖指向鬼王。
“现在,赌局我赢了。交出百鬼夜行图,或者,死。”
鬼王捂着伤口,怨毒地盯着陈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守夜人方向,最终咬了咬牙。
“好!算你狠!”
它猛地一挥手,整条鬼街开始剧烈摇晃,周围的景物如同水墨画被水淋湿一般开始模糊。
“但这笔账,我们还没完!瞎子,这乱世才刚刚开始,我看你能护得住几个人!”
随着鬼王的怒吼,百鬼夜行图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陈默手中的盲杖之中。
周围的幻象瞬间破碎。
陈默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姬红衣。
“你没事吧?”姬红衣看着陈默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陈默摇了摇头,将盲杖握紧。他能感觉到,盲杖里多了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那是被收服的百鬼夜行图。
“没事。”
陈默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那里,皇宫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龙吟。
“只是这乱世……确实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