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嘻嘻……瞎子，你死了。”

“把身体给我……我要吃人……”

“这具身体太弱了，不如让我来替你活着……”

无数细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着他的耳膜。那是盲杖碎裂后，残留在陈默体内的百鬼怨念。它们如同跗骨之蛆，正疯狂地侵蚀着他仅存的意识。

陈默想挥拳，却发现自己没有手。

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混沌吞噬时，一抹刺眼的红光突然撕裂了黑暗。

“滚开！”

一声清冷的娇喝，如同惊雷炸响。

陈默感觉一股温热且霸道的力量强行闯入了他的体内。那力量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息，所过之处，那些嘈杂的鬼语瞬间被焚烧殆尽。

“姬……红衣？”

陈默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意识。

……

现实世界，活人城，内殿。

陈默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却蔓延着一圈圈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姬红衣跪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陈默的右手。

她的脸色比陈默好不到哪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

“灾星命格，逆转生死。”

姬红衣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正在将自己的命格之力，源源不断地灌入陈默体内。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续命之法。以“灾星”的毁灭之力，强行镇压陈默体内暴走的百鬼怨气，同时燃烧自己的寿元，为陈默吊住最后一口气。

“姐姐……哥哥会死吗？”

角落里，陈念缩成一团，双眼红肿，手里紧紧攥着陈默那副破碎的墨镜。

“他死不了。”

姬红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疯子，阎王爷都不敢收他。”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陈默猛地抽搐了一下。

“呃啊——！”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

陈默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如墨的漆黑。

“姬红衣……停下……”

陈默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砺刺耳，“你会死的……”

“闭嘴。”

姬红衣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输出，她死死盯着陈默那双漆黑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既然你为了救妹妹连命都不要，我凭什么让你死？”

“可是……”

“没有可是！”

姬红衣突然俯下身，额头重重地抵在陈默的额头上。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两人之间碰撞。

陈默脑海中，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百鬼残魂，在感受到姬红衣那股纯粹的“灾星”之力后，瞬间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地缩回了角落。

混沌的黑暗退去。

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但他很快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他依然看不见光。

但他能“看”得更清楚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姬红衣体内流逝的生命力，像是一条条红色的丝线，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修补着他破碎的经脉和心脏。

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以及窗外那轮血月下，无数躁动的阴气。

盲杖碎了，百鬼散了。

但他却仿佛与这世间的“阴”与“暗”，融为了一体。

“咳咳……”

陈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

随着这口血吐出，他眼中的漆黑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明，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幽冷。

姬红衣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陈默强撑着身体，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触手冰凉。

姬红衣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已有大半变成了雪白，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陈默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发丝，声音干涩。

“难看吗？”姬红衣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想要去摸陈默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陈默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副破碎的墨镜，缓缓戴上。

“看不见。”

他撒了谎。

他能看见。

他能看见姬红衣眉宇间缠绕的那股死气，那是强行逆改命格的代价。

“看不见就好。”

姬红衣似乎松了一口气，靠在陈默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下……我们扯平了。”

陈默抱着她，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

尸皇虽死，但这乱世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将用这双不再需要墨镜的眼睛，替她，替妹妹，看清这世间所有的魑魅魍魉。

“嗯，扯平了。”

陈默轻声说道，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但这笔账，我会找那些脏东西，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