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出入口,乌泱泱围了数百人。
自打秘境里面的消息漏出来,整个外门就跟炸了锅似的,见没见过沈妄的,全往这儿挤,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瞧一瞧,那个能转嫁天道厄劫、随手篡改命格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消息传得最疯的一句是——他把林辰的气运夺了,一笔改写,干干净净。
林辰就站在人群另一侧,垂着脑袋,面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香灰。昔日青云圣子头顶那轮金灿灿的天命光晕,如今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始终没有抬头,五指攥在袖中,指节发白,整个人仿佛被抽了脊梁。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一字排开,气氛远比弟子们想象的凝重。
二长老最先动了。
他踏出一步,花白胡须微微颤抖,声音沉而疾,像是怕慢一瞬就错失良机:“沈妄!秘境之中,你肆意拨弄劫运,搅乱天命秩序,此等行径已然触怒天道!”
“你继续留在青云宗,迟早引来执箓卫大举围剿,届时万千弟子皆受牵累!依老夫之见,你应当自行离山,以全宗门安危!”
他这话一落地,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嗡鸣四起。
离山?
二长老这是要明着赶人。
无数目光齐刷刷聚向沈妄,看他如何接招。
沈妄抬了抬眼。
他站在人群正中,明明四周挤满了人,可偏偏那一小块地界空出一圈,没人敢凑太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长老此言,怕是本末倒置了。”
“天道视逆命者为异端,欲尽数清算。我即便离开青云,天道寻我,也不过早晚之事,无所不至。”
“反过来讲,我留在宗门,执箓卫若真来了,我自会一力抵挡在前,难不成我还会把战火引到同门身上?”
二长老眉头拧成疙瘩,厉声驳斥:“天命乃万古铁律,篡改必遭浩劫!你身怀妄道之力,本与天道为敌,留你在山门便是祸根!你拿什么担保?”
“铁律?”沈妄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轻,眼底的墨色眸光却锐利起来。他扫过高台上每一位长老的脸,又缓缓环视全场数百弟子,声音陡然拔高:
“何谓天命铁律?是注定有人天生天骄,灵药机缘自己往怀里撞;有人终生平庸,再怎么拼命也填不满命格的窟窿?”
“临界降临之时,众生伏地,照着写好的结局,一个个去死?”
一字一句,凿在广场上空,砸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世人顺从天命,不是敬畏大道,只是无力反抗既定的命运罢了。天道书写剧本,众生不过是纸上墨字,生老病死、福祸得失,全被提前敲定。” “我沈妄提笔改命,不为祸乱世间——只为挣脱这副枷锁。” “天道要清算逆命之人,我不躲。可诸位自己扪心自问,谁愿意一辈子被命格捆住手脚,活在别人写好的戏文里?你甘不甘心?” 最后三个字,问的是全场。 广场上一时死寂。 不少出身寒微、命格平庸的外门弟子,心头猛地震了一下。那种被命运压着喘不过气的滋味,他们比谁都懂。沈妄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把心里那层“天命本该如此”的厚痂撬开了一条缝。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高台之上,大长老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沉稳,却压着极深的忌惮:“沈妄,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天道权柄浩瀚,你一己之力抗衡诸天秩序,无异以卵击石。何不收敛妄箓之力,安分修行,也不失为一条稳妥之路?” “安分修行,然后坐等临界降临,看着所有人照着剧本化为灰烬?”沈妄缓缓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这条路,我不走。” 他说完,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周身那股淡淡的墨韵骤然升腾,无形无质,却像一座山凭空压下,整片门庭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在场所有人、包括台上的长老,同时感受到一股来自命格深处被注视的寒意——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悬在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沈妄的声音响彻四方,字字分明: “今日,我当众把话说清楚。” “第一,我不主动离山。宗门若无逐客之令,我便在此修行一日,算一日。” “第二,凡执箓卫、天道势力前来寻仇,所有冲击由我沈妄一人承担,不会拖累山门任何一位同门。” “第三,寻常弟子命格,我不会随意动笔。但若有人依仗天命之势欺压弱小,或借天道名义构陷于我,那就休怪我提笔改运,施以惩戒。” 三条宣言落地,如钟如鼓,震得人后脊发麻。 墨光在他周身隐隐流转,那股凌驾于命格运势之上的恐怖气息,像潮水一样铺开又收拢,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分量。 高台上的长老们面色各异,却再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二长老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那句“你放肆”卡在喉咙里翻滚了几遭,最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面色铁青,却不敢再出言施压。 沈妄的实力、胆魄、格局,超出了所有人预估。 人群一侧,林辰死死咬着牙关,双拳攥得骨节嘎吱作响。可秘境内厄劫反噬的恐惧还烙在骨头里,他连迈步上前的勇气都攒不起来。他清楚,此刻若敢出头,只会比先前输得更难看。 大长老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既然你心意已决,宗门暂不强行驱逐。但你务必谨记今日所言,莫要掀起大乱。” “长老放心,我言出必行。”沈妄微微颔首,周身弥漫的墨韵缓缓收拢。 威压散了,可广场上那份震撼远远没有消散。 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有人畏、有人敬、有人心底生出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沈妄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彻底镇住了青云门庭。 长老团心中暗流依旧汹涌,忌惮深植,可强硬手段再没人敢轻易动用。 无数外门弟子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出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有人认命,有人不认。 有人甘愿被天命圈养,也有人想走另一条路。 风向,从这一天开始悄然偏转。 沈妄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天光正一寸一寸沉下去,暮色铺满山峦。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头。 宗门内部的猜忌博弈,只是小道。真正横亘在前方的,是高悬诸天、执笔一切剧本的那个东西。 前路漫漫,逆命之行,方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