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脚,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穿过苍翠群山,直直铺向远处人烟稠密的凡尘。
沈妄一身青衣,独自走下宗门所在的仙山,踏入红尘人间。
山间风清,尘世风浊。
一路行来,他眼底所见的,是天道无声无息、无时无刻的精细摆弄——
田间的老农躬身劳作,汗水滴进黄土,命数却早已被写定,这辈子翻不过贫贱的坎;街边的商贩起早贪黑,斤斤计较,运势沉浮全不由己,盈利亏空都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算得清清楚楚;那些习武修行的散修,苦练十载,瓶颈坚如铁壁,因为他们命格的上限,在出生那一日就已刻死了。
这方天下,人人都活在既定的命格剧本里。生老病死,富贵贫贱,没有一丝一毫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所谓偶然,从来不是偶然。
那是一笔一画,提前写死的定数。
沈妄缓步而行,心底漠然,像在看一场早已排好的傀儡戏。
半个时辰后,一座古城遥遥在望。城门上“青阳”二字苍劲古朴,正是青云宗辖下最大的一座凡城。城中人口稠密,武道风气比寻常郡城盛上许多,也向来是弟子下山历练的第一站。
刚进城门,喧闹便劈头盖脸砸来。
商铺鳞次栉比,车马川流不息。可在这层繁华底下,刺骨的不公像河底的淤泥,平日里被踩在脚下,偶尔翻上来,泛一股腥气。
街角墙根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缩成一团,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沈妄扫了一眼——他们的命格灰暗混沌,无一例外,一生注定贫贱劳碌,到死都翻不了身。
而不远处,几个豪门子弟鲜衣怒马,横冲直撞,当街驱赶行人。他们头顶福运命格金光灿灿,生来便占尽天时地利,哪怕当街纵马踏伤了人,也无人敢拦。
天命分尊卑,命格定贵贱。
这便是凡尘最真实的规矩。
沈妄目光漫过整座城池,眼底深处墨光微微一闪。妄箓笔意无声铺开,满城千万条命格轨迹,密密麻麻尽收眼中。一条条命纹扭曲、颠倒、充满戾气与冤屈,层层叠叠压在无数普通人头顶,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把他们的一生死死困住。
天道偏爱权贵天骄,却压低凡俗运势——非但压低,还要刻意制造祸端,让那些安分守己的人沦为“天命不公”的注脚。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忽然爆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顷刻间引来了半条街的围堵。
“冤枉!我林家世代良善,为何天降横祸!”
府衙门前,一个白衣书生跪在石阶下,衣衫破烂,额头血肉模糊,浑身伤痕累累,像被人在泥地里拖了几条街。他身前铺了三卷草席,席下是三具冰冷的尸身,皆是林家至亲——白发祖母,病弱母亲,还有刚满十岁的幼妹。
四周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目露怜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是林家那孩子,林文渊。”
“可惜了,正儿八经的读书种子,县试都过了,偏被天命判了个‘克亲破家’。”
“天煞孤星啊……半个月,就半个月,父母、祖母、幼妹全没了,你说这不是天罚是什么?”
“官府都不敢管,天命定下的罪,谁敢翻?”
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一声都带着认命的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自然。
沈妄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向林文渊头顶。
【天煞孤星,克亲灭门,贫贱终老,无人送终。】
一行金色箓文端端正正钉在那里,笔力森严,光芒刺目——是天道亲手写死的恶命,绝无更改余地。
可妄箓笔意之下,真相却像一张被撕开一角的纸,露出底下的狰狞。
根本不是林文渊克亲。
是天道刻意篡改了他家运命格,强行制造连番灾祸——一场人为的“天灾”,一套被精密编排的惨剧,然后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头上。
为什么?
为了证明天命公允,为了警示世人——命格凶者,必遭天厌,不可亲近,不可援手。如此一来,人人自危,人人认命,天道的秩序便牢不可破。
何其荒谬。
何其冷血。
为了维护一套规则的绝对正确,不惜屠戮凡人满门,再将罪名反扣在幸存者身上,让他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宿命定冤,天道栽赃。”
沈妄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林文渊仍在叩首,额头砸在石阶棱角上,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青石缝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林家世代行善,从未作恶……我从未克亲,绝非天煞孤星……为何天道不公!为何天命枉杀无辜!”
字字泣血。
句句都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可无人信他。
守衙的差役提着水火棍走上前来,冷眼俯视,像在看一堆该被扫走的垃圾:“天命判定的罪人,也敢喊冤?再闹事,押进大牢,治你亵渎天命之罪!”
人群往后缩了缩,避开林文渊周身三尺,仿佛他身上真的带着某种会传染的厄运。
宿命压身,百口莫辩。
这便是凡尘无数小人物的终局——被天道写死,被世人唾弃,背负沉冤,至死无人问津。
差役抬起一脚,正要踹向林文渊肩膀。
人群后方,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住手。”
两个字,嗓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街喧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有人在棋盘上轻轻扣了一指,整盘棋的棋子在那一瞬间都停住了。
全场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盯住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人。
差役一愣,随即拧眉呵斥:“哪来的野小子?天命判罚之事,你也敢管?”
沈妄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过人群,石阶上沾着血,他也不避,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在林文渊身前站定。
然后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眼神近乎枯竭的少年。
“你冤么?”
林文渊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泪痕糊了满脸的血污,可当他看见沈妄眼底那一点幽深的墨光时,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绳子,拼了命地点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哑得像碎石碾过:
“学生冤!天大之冤!” “既冤。” 沈妄抬起右手。 指尖一缕漆黑墨意无声浮现,细如蚕丝,却沉得像拖着一整条长河的重量。 “那我便执笔,为你朱笔昭雪。” 满城百姓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下一秒,所有人——无论懂不懂修行——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头顶上方,某样看不见的东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琴弦被人猛地拨动。林文渊头顶那道金色箓文骤然显现,金光大盛,试图抵抗。 沈妄指尖墨光点落。 涂改。 抹除。 重写。 【天煞孤星,克亲灭门】——八个金字被漆黑墨纹如潮水般覆过,强行撕碎!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剧烈挣扎,金光与墨光彼此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金色碎屑如雨般散落。 全新命格缓缓凝成—— 【心存良善,命归清正,厚德载福,前路光明。】 咔嚓! 仿佛铁链崩断,又像坚冰乍裂。笼罩林文渊十八年的宿命枷锁,寸寸崩碎。 压在他身上的千古沉冤,被一笔扫空。 那一瞬间,少年瘦弱的脊背挺直了。他跪在地上,却像第一次真正抬起了头。 而整座青阳城上空,天道规则剧烈震颤,像一面被人从内部猛捶了一拳的巨大铜镜。虚空深处,一道震怒的意志轰然垂落,无声却凛冽,压得整条街上的百姓腿肚子发软,不自觉地跪倒了一片。 有人写死了的冤屈命格,被人当众撕碎。 有人捏造的铁案,被人当众推翻。 沈妄立于石阶之上,青衫被无形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他迎着满城呆滞的目光,声音清朗,一字一字,响彻四方: “天道掌命格,不掌公道。” “天命定贵贱,不定人心。” “今日我沈妄入世第一笔——洗尽宿命沉冤,还世间清白。” 言罢,他袖袍一拂,转身离去。 身后,林文渊朝着那道青衣背影,重重叩下头去。 额头磕在血泊之中,这一次,是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