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乱葬岗上的荒草不再摇晃。原本还有几声虫鸣的洼地，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狂渊的眼皮猛地一跳，握着刀柄的大手瞬间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凸起来。

他顺着沈晏的视线看过去。

借着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点微光，楚狂渊看到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树后，慢慢探出了半个黑色的铁头盔。

头盔下是一张覆着玄铁面具的脸，手里端着一把需要用脚踩着绞盘才能上弦的破甲重弩。

紧接着，左边的废弃坟包后，右边的臭水沟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了同样的黑影。

三个人一组，互为掎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军中用来绞杀武道高手的连环弩阵。

\"少爷，是军队。\"楚狂渊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把身体往下压了压，像一头准备搏命的猛兽。\"大理寺的人没这么精良的装备。这帮人连呼吸都压着节奏，全是见过血的老兵。\"

沈晏没有回答。

脑海中的刺痛感还在持续。白泽印记的预警没有丝毫减弱。

他盯着那些端着重弩的黑甲士兵，脑子转得飞快。

大皇子调动的虎贲军现在还在城外十里的营地里等兵符，城门早就落锁了，大队人马根本进不来。

天斗帝国能在太渊城里，悄无声息地拉出这么一支精锐私军，还不穿朝廷制式铠甲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天网情报里，收买了渊阁暗子的二皇子。

\"好算计。\"

沈晏在烂泥里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漆黑的天空，扯起半边嘴角。

\"渊阁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抢铜片，二皇子就在后面黄雀在后。他不仅要拿到异火线索，还要把渊阁在这个道观里的人全部灭口。谁拿到这块铜片，谁就是下一个天人境的敲门砖。为了这个，杀几百个人算什么。\"

楚狂渊把砍刀从身下抽出来，刀刃在衣服上蹭掉泥水。

\"少爷，道观里是渊阁的杀手，外面是二皇子的私军。我们夹在中间，只要一露头，就会被射成刺猬。\"

楚狂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决绝。

\"等会儿我冲出去，往东边树林跑。我这身板，硬抗十几发重弩没问题。他们肯定会分兵追我。你趁乱往西边走，进了主街，找星罗的人接应。\"

这是最笨，也是最有效的突围办法。拿命填。

沈晏转过头，看着楚狂渊那张视死如归的脸。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楚狂渊的后衣领，把这个两百多斤的汉子死死按在烂泥里。

\"跑什么？\"

沈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我们大老远跑过来，铜片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对得起你在黑市吃的那三碗苦药吗？\"

楚狂渊愣住了。

\"少爷，外面至少有一百架重弩。这不是街头打架，这是军队绞杀!大宗师来了也得脱层皮!\"

\"军队又怎么样？\"沈晏趴在地上，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怕什么？穿得越整齐的，越怕光。\"

沈晏从怀里摸出三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油纸包。纸包表面涂着一层防水的火漆。

\"二皇子私自调兵进城，这是谋逆的大罪。这帮私军敢打出旗号吗？不敢。他们连火把都不敢点，只能像老鼠一样在黑暗里摸索。\"

沈晏把其中两个油纸包塞进楚狂渊手里。

\"渊阁的人在道观里，也不知道外面包围他们的是谁。他们大概率以为是黑吃黑的江湖势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楚狂渊捏着手里沉甸甸的油纸包，手指摸到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这是什么？\"

\"星罗军用磷粉。\"

沈晏盯着楚狂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下达指令。

\"听好了，老楚。我不让你跑，我要你往道观的方向冲。不用管那些重弩手，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我们。\"

楚狂渊瞪大了眼睛。

\"你冲到道观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下，把这两个油纸包捏碎，用真气震散，洒在半空。然后，立刻趴下，找掩体死死抱住头。\"

沈晏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要借二皇子的刀，去杀渊阁的狗。顺便，把这太渊城的夜空，彻底点亮。\"

楚狂渊虽然不明白那些磷粉到底有什么用，但他从来不质疑沈晏的决定。

\"明白。\"

楚狂渊把厚背砍刀咬在嘴里，双手死死攥住那两个油纸包。他把呼吸压到最长，全身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

洼地里的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去。\"

沈晏吐出一个字。

砰!

楚狂渊双腿猛地蹬在洼地的边缘，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贴着荒草的顶端，直奔五十步外的青牛道观。

他这一动，周围潜伏的私军立刻就察觉了。

\"敌袭!\"

不知是谁压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机括弹射的刺耳声骤然炸响。十几支带着恐怖破风声的重型弩箭，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朝着楚狂渊的背影罩了过去。

楚狂渊根本不躲。

他把真气全部灌注在后背的肌肉上，硬抗着擦肩而过的弩箭。有一支箭簇贴着他的大腿划过，带起一大块皮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在楚狂渊撞上道观半截土墙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吐出口中的砍刀，双手狠狠发力，捏碎了手里的油纸包。

一大片灰白色的粉末，在真气的激荡下，瞬间笼罩了道观大门前十丈的范围。

做完这一切，楚狂渊毫不犹豫地往旁边的一个废弃大水缸后扑去，死死抱住了脑袋。

磷粉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紧接着，一支射空的重弩箭头，狠狠撞击在道观墙壁的青石上。

钢铁与石头剧烈摩擦，溅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就是这点火星。

落进了弥漫着高浓度磷粉的空气里。

轰——!

一团极其刺目的惨绿色火球，毫无征兆地在道观门前轰然炸开。

那火光亮得让人短暂致盲，恐怖的高温瞬间将周围的荒草和枯树烧成了灰烬。剧烈的冲击波直接把道观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墙壁掀飞。

潜伏在暗处的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掀翻了十几个人。重弩的阵型瞬间大乱。

而道观内部。

渊阁的杀手们刚刚把那块记载着异火线索的铜片装进特制的木盒，正准备趁夜突围。

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直接把前院的三个杀手炸成了焦炭。

惨绿色的火焰附着在木柱和窗棂上，根本扑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大理寺动用火器了!杀出去!\"

道观里传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紧接着，数十道身穿夜行衣的身影，手持涂满剧毒的短刃，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火海中冲了出来，直扑外面那些还没稳住阵脚的私军。

一场惨烈的混战，在夜色中彻底爆发。

沈晏趴在洼地里，看着前方绞杀在一起的两拨人马。鲜血混合着泥浆四处飞溅，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

\"现在，该我们去拿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