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望剑崖上的剑鸣声还在响。

洛清寒提着一盏风灯走上崖顶，在松林边站住。月光很亮，把崖顶照得一片银白，崖边的矮松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问天正站在崖边那块平石上练剑，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在练剑，倒像在水里捞什么东西。每一剑刺出去都要停顿好几息，偏头听一听，再收回来，再刺。

棺材就搁在石头旁边，棺盖上的刀痕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已经子时了。”洛清寒把风灯挂在松枝上。

问天没停，又刺了一剑才收剑入鞘，偏头对着洛清寒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不要命的人长什么样。”洛清寒走到棺材旁边，目光扫过棺盖上那十几道刀痕，“今天韩霜碰了你的棺材，你就练到子时。明天要是有人把棺材劈了，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崖上？”

“死不了。”问天在棺材旁坐下，手掌按在棺盖上，手指慢慢划过一道最深的刀痕，“棺材上每一道刀痕，我都记住了。”

“记住有什么用。”

“记住是谁砍的。”问天把手从棺盖上移开，“剑谱上说，剑出则意至。我一直不太明白‘意’是什么。今天看见刀痕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

他站起来，拔出锈剑。

“你看好。”

剑刺出去——和白天那一刺截然不同。白天是试探，是寻找，像盲人摸象一样小心翼翼地触碰剑道的边缘。这一剑不是。这一剑出手的瞬间，崖顶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剑尖上撞。

一道细长的剑气顺着剑脊流过，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寒芒——只持续了一息就消散了，但剑气掠过的松枝上已经凝了一层薄霜。

洛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剑气凝霜，这是剑气境小成的标志。凛霜剑宗的弟子从入门到剑气凝霜，平均需要两年。天赋好的，一年。她当年用了八个月，被师尊称为十年难遇的奇才。

问天用了七天。

“你怎么做到的。”

“棺材上的每一刀，落刀的角度都不一样。”问天收剑，用手指在棺盖上比划着，“这道是从上往下劈，力道压在刀刃前半截，说明砍的人用的是重剑，想一刀劈开棺盖。这道是从侧面横砍，刀锋拖了半寸，说明砍的人不够高，够不着棺材正中。”

他把棺盖上每一道刀痕都分析了一遍——出刀方向、力道深浅、使刀人的身高、惯用手、甚至当时的站位，听完分析，洛清寒甚至能在脑子里把下午那七八个人围在棺材旁边的场景重新画出来。

“你记住的不止是刀痕。”洛清寒轻声说，“你在还原他们的刀法。”

“剑谱上说，剑出则意至。”问天把锈剑横在膝上，“我不识字。但我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剑刺出去之前，心里要先有这一剑的结果。看见刀痕的那一刻，我心里就有了出剑的结果。”

“什么结果。”

“谁动棺材，谁死。”

山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松枝呜呜作响。洛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囊放在棺材上。

“药酒。擦剑伤。”她转身往崖下走，“今晚练到这里。明天我再来念剑谱，还有最后三页。入门篇就念完了。”

问天拿起酒囊掂了掂：“这个不算欠人情。”

“不算。”洛清寒头也不回，“是药。苦的。不是人情。”

脚步声渐渐被松涛吞没，山风里只剩她身上淡淡的霜雪气。问天坐在棺材旁，沉默了片刻，拔开酒囊塞子灌了一口，药酒辛辣，辣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比九叔的酒还难喝。”他对着棺材说。

棺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不知是赞同，还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