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走下擂台的时候，右手还在滴血。伤口不深——何九的柳叶剑薄，只划破了皮肉，没伤到筋骨。他从衣角撕下一条布随手缠了两圈，用牙咬紧，然后背着棺材穿过人群。

“他的右手伤了。下一场怎么打？”有人小声嘀咕。

“你还有空操心他？先操心你自己吧。”

第三轮抽签的铜锣敲响时，问天连擂台都没下——他就站在擂台边上，等裁判喊名字。右手缠着布条，血已经从布条里渗出来，染红了锈剑的剑柄。但这并不妨碍他抽签。他伸手摸出一根签条递给裁判，裁判接过去看了一眼，嗓子忽然哑了。

“第三轮第四场——杂役房问天，对内门……铁重云。”

全场炸了。

“四强赛碰铁重云？这签也太邪门了！”

“开盘口的呢？赔率改了吗？铁重云现在一赔几？”

“还一赔几，你买谁？”

“废话，当然是买——买铁师兄。”说话的人犹豫了一下，声音明显心虚了。

铁重云站在擂台对面的候战区，双手拄着那把宽背重剑，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没有看问天，目光一直钉在擂台正中央的石板上。倒是身后的韩霜——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嘴角还带着血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的手伤了。”

铁重云没应。他当然看见了。空手抓何九的柳叶剑，五指皮开肉绽，血到现在还没止住。一个剑客，右手伤了，握剑的力道至少减三成。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天大的劣势，但对问天——铁重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半山腰，十六个人，这瞎子左肩中了他一剑，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然后劈出了那道淡金色的剑罡。他没忘。他每天都在想那一剑。

咚！铜锣敲响。

铁重云扛着重剑走上擂台，每一步都踩得擂台石板微微震动。问天把棺材放在擂台边上，蒙眼的黑布纹丝未动，锈剑出了鞘。右手握剑，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但他握剑的手比任何人都稳。

两人面对面，相距七步。

“两个月前你劈了我一剑。”铁重云双手握住剑柄，“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那一剑如果再来一次，我怎么挡。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挡。我跟你拼正面。你的剑罡强在力道集中，弱点是不留余力。只要扛住你第一剑，第二剑就是我的。”

问天偏头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到我说了。”问天把剑尖对准铁重云的胸口，“两个月前你带人堵我，砍了棺材十三刀。后来你捅了我一剑——左肩，现在疤还在。今晚这一场，不是比赛。是清账。”

铁重云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问天说话的时候，那把锈剑上的裂纹正在发光。不是淡金色，是赤金色。比两个月前亮了一倍不止。

铜锣敲响。

铁重云率先出手，重剑卷起一股狂风朝问天当头劈下——这一剑比两个月前快了太多，剑气裹在剑刃上凝而不散，离剑罡只差一线。问天没有退，双手握剑正面迎上。两剑相撞，一道赤金色的剑罡从锈剑上炸开，铁重云的剑气像纸一样被撕碎，重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插进擂台边缘的石柱里，剑身嗡嗡颤鸣。

铁重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那把锈剑正抵在自己咽喉上。赤金色的剑罡在剑尖上跳跃，像一簇冰冷的火焰。

“第一剑。”问天说。

铁重云还没反应过来，问天的剑已经收了回去，然后第二剑劈了下来。剑罡贴着铁重云的头皮擦过，削断一绺头发，劈在他身后的石板上。石板从正中被劈成两半，裂口平滑如镜。

“第二剑。”铁重云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狼狈至极。

第三剑紧随其后。铁重云闭上了眼——但剑罡没有劈在他身上。擦着他的左耳掠过，劈碎了擂台边的石栏。

“第三剑。”

然后是第四剑。第四剑劈在他右耳旁。第五剑劈在他头顶。第六剑、第七剑……每一剑都擦着铁重云的身体掠过，劈在他身后的石板上。擂台被打成了筛子，碎石四溅，台下前排的弟子纷纷抱头躲避。

第十三剑。问天停了。铁重云跪在擂台上，周围的地面碎成了蜘蛛网，唯独他跪的那一小块石板是完整的。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披散，脸色惨白如纸。

“十三刀。”问天把剑收回腰间，转身走向擂台边的棺材，“棺材上十三道刀痕，一剑不少。”

他弯腰背起棺材，蒙着黑布的脸对着跪在地上的铁重云：“你欠棺材的还清了。你欠我左肩那一剑——我不还了。留给你记着。”

然后他走下擂台。全场两千多人，安静了整整十息。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不，不是欢呼，是所有人都疯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扔上了天。盘口的人已经顾不上赔率了，因为根本没有人买铁重云输，所有人都输了。

铁重云跪在擂台上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谢了。”

赵长老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那个背着棺材的背影上，沉默良久，然后对身旁的弟子说：“去把决赛的签准备好。明天，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