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签还没抽,山下的麻烦先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巡山弟子就连滚带爬地撞开了执法堂的大门。赵长老披着外衣出来的时候,那弟子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喘了三回才说全——血煞宗的人上山了,不是探子,是大队人马,光血煞剑卫就来了两百多号。
薛断魂带的人不多,算上剑卫不到三百。但都是精锐,最低也是剑气境,血煞剑阵一旦摆开,普通弟子来多少都是送死。
消息传开的时候,问天正在杂役房收拾东西——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把棺材上的灰擦了一遍,锈剑磨了三遍,吃了两个冷馒头。蒙眼的黑布昨晚洗过了,还没干透,潮乎乎地挂在脖子上。
“问天。”赵长老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薛断魂在山门外,说是来观礼。带了三百人。”
“观礼?”问天把锈剑插进腰间,背起棺材。
“嘴上说的是观礼,脚底下踩的是山门线。他放话了——决赛打完,无论输赢,都要带你和棺材一起走。”赵长老顿了顿,“他还说,这是给凛霜剑宗最后一个台阶。”
问天没说话,背着棺材走出杂役房,朝山门方向走去。
山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两百多名血煞剑卫分列山道两侧,血红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剑柄上的血色缠绳在晨光里像是浸了血。薛断魂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旁立着一顶八人抬的黑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一双翻白的眼珠子先看到了那顶黑轿,然后转向了薛断魂的方向。
“薛宗主,你这是来观礼还是来抢人?”赵长老沉声问。
薛断魂笑了笑:“决赛嘛,不着急。本座今日来,是先给各位送一份见面礼。”他抬了抬手,黑轿的帘子被人掀开,里面跌出一个人——瘦小,蜷缩,浑身是血,脸上青紫交错,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阿福。青石镇酒肆的店小二,那个从前总是偷偷多给他舀半勺粥的小伙计。
问天的脸色沉下来。
“这小兄弟前几天在山下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说是你朋友。”薛断魂慢悠悠地说,“本座就顺手请他上山做客了几天。放心,没死——本座还给他吃了两顿饭。”
“你要什么。”
“决赛。”薛断魂说,“本来你把棺材交出来就没事了,但你躲在山上不挪窝,本座也懒得等。今天我就在这儿看着,等决赛打完,棺材、你、还有你这小兄弟——一起跟我回血煞宗。”
问天没有回答。他把棺材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把缠在脖子上的黑布取下来,蒙上了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赵长老眉头紧皱:“问天,决赛还没开始。”
“决赛先等等。”问天拔出锈剑,剑尖抵地,赤金色的剑罡在剑脊上流动,“等我清完场,再打不迟。”
山风忽然停了。整条山道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血纹马的响鼻都打不出来。问天提着剑,蒙着眼,一步一步朝山门外走去。棺材留在原地,但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背着一口看不见的棺材——比背上那口更沉,更大,更黑。
“保护宗主!”前排的血煞剑卫齐齐拔剑迎上来。问天一剑横斩,赤金色的剑罡呈半月形扫出,六把剑齐齐断裂,六个剑卫倒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人仰马翻。他脚步不停,反手一剑,又一道剑罡扫飞了绕到身后的四个剑卫。剑罡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敌。
两百多名剑卫还没摆开剑阵就被他杀了个对穿。剑气来不及凝,剑阵来不及合,只要靠近他三丈之内就会被剑罡扫飞。没人见过这种打法——不是剑招,不是剑法,纯粹是剑罡碾压。每一剑都劈在最薄弱的位置,每一道剑罡都带走七八个人。不到一炷香,两百多名血煞剑卫全部倒在山道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问天提着剑走到薛断魂面前。薛断魂已经从马上下来了,血纹剑握在手中。他的脸色不再从容——他带来的三百精锐,被一个人杀穿了。
“本座低估你了。”薛断魂阴冷地盯着他,“但你也低估本座。血纹剑里封着我宗历代宗主的剑意。开剑之后,你必死无疑,我自己也会被剑意反噬。本来不想用的。”
薛断魂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血纹剑上,血纹剑像是活过来一般剧烈颤动,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从剑身上炸开。他的双眼变得血红,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剑尖对准问天——这一剑的威力已经不是剑罡境能接住的了。
问天双手握剑举过头顶。锈剑上每一道裂纹都亮了起来,赤金色的剑罡裹住整把剑身。棺材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剑鸣——那声音穿透了棺盖,穿透了山门,整座山都能听见。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一道赤金,一道血红。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薛断魂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道剑痕从右肩斜贯到左腰,血纹剑碎成了两截掉在地上,剑里的剑意还没完全释放就消散在山风里。他张嘴想说什么,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血煞宗宗主薛断魂,陨落。
问天收剑入鞘,走到黑轿旁把浑身发抖的阿福扶了出来。阿福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眼睛蒙着布怎么还能打?”
“蒙着布是给对手留面子。”问天解开蒙眼布系在阿福手腕上,“给你留个纪念。”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山门内那些挤在石阶上看傻了的弟子们朗声道:“清场完毕。决赛可以开始了。”
擂台上,另一位打进决赛的内门弟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签筒。他看着山门外横七竖八躺着的两百多名血煞剑卫和血泊中的薛断魂,咽了口唾沫,默默把签条放回了签筒里,退后一步,双手抱拳。
“我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