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认输的消息传到杂役房时,问天正在收拾东西。一把锈剑,一口黑棺,两件破衣裳,半块磨剑石。他把磨剑石塞进棺材和背板之间的夹缝里,试了试松紧,刚好卡住。
阿福坐在床沿上,脸上的伤好了大半,端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抬头看问天一眼,欲言又止。
“说。”
“你刚拿了第一,赵长老要收你进内门,宗主都点头了。”阿福放下碗,“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前程。”
“不是我的。”问天背起棺材。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很轻,很稳。洛清寒走进来时阿福端着碗溜了出去。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板,最后看向问天背上的棺材。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去哪。”
“山下。”问天偏头对着她,“血煞宗宗主死了,血煞宗还在。我留在山上,宗门就是靶子。”
洛清寒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蓝皮册子放在桌上。封皮没有字,边角用针线密密缝了一圈。
“凛霜剑意,手抄本。后面几页是我自己的注解——不是教你怎么练剑,是我看你练剑时记下的一些东西。”
问天伸手摸到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纸张很新,墨味还没散尽,针脚细密整齐。
“抄了多久。”
“不久。”洛清寒语气还是那么冷,“路上看。不识的字找人问。”
问天把册子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擦肩而过时洛清寒忽然开口。
“问天。”
他停住。
“等你哪天一剑劈开南天门的时候——记得回来说一声。我在山上看。”
沉默了一阵。
“好。”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阿福从柴房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洛清寒的脸色,又缩了回去。
山门外,那棵被铁重云劈过的古松还立在路边。树上多了一道剑痕——是问天下山前劈的,比铁重云那道深三寸,平如镜面。
山脚下一个人也没有。血煞宗的探子早就跑光了,连帐篷都没收,篝火堆里还有没烧完的柴。走到山脚岔路口,问天忽然停住。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浓眉宽背,腰间挂着一把宽背重剑。
铁重云。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阵。
“不是来拦你的。”铁重云先开口,声音沙哑,“是来说一句话。”
“说。”
“谢了。”铁重云把重剑插在地上,剑身没入土中半尺,“十三剑没一剑劈在我身上。换个人我已经死了十三次。这个人情我记着。”
“你的人情值多少。”
“值一条命。以后不管在哪,只要你开口,我还你一剑。”
“一条命换十三刀,你不亏。”
“亏的是你。”铁重云嘴角扯了一下,“你少了我一个对手。但我少了你,往后的路就没人可追了。”
问天没有回答,背着棺材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
“那就别追我。追我劈出来的那道剑痕。”
脚步声渐渐没入官道尽头的山雾里。铁重云独自站在岔路口,弯腰拔出重剑,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凛霜”两个字,扛着剑一步步走回山门。
山门口,有人放了一本摊开的册子——凛霜剑式,扉页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留给后来人。
官道上,阿福背着包袱追上问天,气喘吁吁:“问天哥,咱们去哪?”
“南边。”
“南边有什么?”
“不知道。”问天步子不紧不慢,“棺材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阿福缩缩脖子,老老实实跟在瞎子身后。棺材里的剑鸣声轻轻响着,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棺中睁开,穿透棺盖,穿透山雾,遥遥望向南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