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庆设宴的日子定在初七。
请帖三天前就撒出去了,青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烫金洒金纸,郡城产,一帖抵普通人家半个月嚼用。帖上写的是“郡城周家前辈远道而来,借柳府设宴,与青阳父老一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元庆这是在摆排场。郡城周家,天澜宗周怀义长老的那个周家,在郡城都是横着走的人物,居然来了青阳城这种小地方。柳元庆能请到这样的人来家里坐坐,本身就是一种示威。 初七一大早,柳家大宅就忙活开了。家丁把门口的台阶重新刷了一遍桐油,石狮子的脖子上各挂了一条红绸。厨房里杀了三只鸡两只鹅,灶台上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把整个后厨熏成了雾窟。管家跑来跑去,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倍。柳元庆站在大堂门口,亲自检查每一把椅子摆放的角度,连椅垫上的流苏都要一左一右对称。 午时刚过一刻,周远山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大排场。一辆青布马车,四个骑马的护卫,马蹄上沾着半干的泥——是赶了一夜路的样子。马车停在柳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围观的街坊还以为是谁家来串门的亲戚。直到周远山从车上下来,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吓的,是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压推的。那个灰袍老人站在那里,没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金丹大圆满。这种修为的人,青阳城从来没有来过。 周远山身后跟着一个锦衣少年,十六七岁,腰间挂着一柄镶了金线的剑鞘。少年下了车,扫了一眼柳家大宅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绢,低头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擦到小指,再从小指擦回拇指,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柳元庆亲自迎出来,腰弯得比门口的石狮子还低。“周前辈大驾光临,青阳城蓬荜生辉!晚辈柳元庆,恭候多时了。”他往后侧了半步,看向那个锦衣少年,“这位就是周瑾公子吧?果然是郡城俊杰,仪表非凡——” 周瑾绕过他,直接跨进了大门。从头到尾,正眼没看他一眼。 柳元庆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马上又堆得更深了。他跟在周瑾身后,连声吩咐管家把马车引到后院,把护卫请到偏厅用茶,把最好的那间客房重新打扫一遍。吩咐完了,又亲自端着茶盘走进大堂。 周远山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他没有碰桌上的茶点,只是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茶叶,闻了闻。然后放下,没喝。周瑾坐在他旁边,还在擦手指。大堂里站满了青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当家的、几个大商号的掌柜、城主府的师爷——所有人都不敢先坐。周远山不说话,就没有人敢落座。 柳元庆把茶盘放下,在主位旁边坐下,清了清嗓子。 “周前辈此番来青阳城,实在是青阳城的荣幸。晚辈略备薄宴,都是些山野粗菜,不成敬意。诸位请坐,请坐。” 众人这才敢坐下。气氛很闷。周远山不说话,周瑾不看人,柳元庆一个人在那里张罗着夹菜倒酒,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没有人接。吃到一半,柳元庆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周前辈,晚辈在信里提到的事,不知前辈可有考量?” 周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信里说,有个叶家的小子拿了韩豹的账册。” “正是正是。”柳元庆往前挪了半寸,“那小子叫叶尘,是叶家的现任家主。不过是炼气期的修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杀了韩豹的替身,把黑云寨的库房洗劫一空。韩豹的账册和信件全落在他手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韩豹这些年给周家送去的灵石,账册上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叶尘拿着这些东西,在青阳城横行霸道,连晚辈都不放在眼里。晚辈倒不是心疼那几间被他吞掉的铺子,只是他手里那些东西若是传出去,对周家的名声恐怕……” “多少灵石。”周远山打断他。 柳元庆愣了一下,“什么?” “韩豹送了多少灵石。” “从账册上看,五年间至少八千块。” 周远山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八千块灵石。韩豹拿了周家两万块灵石的本钱,五年只送回来八千。剩下的,是他自己吞了,还是你柳家主帮他吞了?” 柳元庆的脸瞬间白了。“周前辈,晚辈绝没有——” “你跟他之间的账,本座懒得管。”周远山放下茶盏,“但韩豹的账册,周家要拿回来。那个叶尘,炼气几层?” “炼气八层。不过他杀过筑基初期的——” “筑基初期。”周远山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一只踩死了蚂蚁的靴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八层杀筑基,在青阳城这种地方,确实算个天才。他师父是谁?” 柳元庆愣了一下。“没听说过他有师父……不过他身边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住在后山,平时不进城。那天叶尘杀柳元良的时候,那个老疯子释放过元婴期的气息。” “元婴期。”周远山的笑容深了一层,“青阳城后山,有个元婴期的疯子。他姓什么。” “好像姓李。” 周远山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很久。在座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周瑾还在擦手指,白绢上已经沾了一层极薄的灰。 “李纯阳。”周远山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柳元庆能听见,“三十年了,果然还活着。” 柳元庆的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李纯阳。三十年前天澜宗最年轻的武圣,后来走火入魔杀了自己的徒弟,从此销声匿迹。青阳城后山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是他? “周前辈,那个老疯子难道真的是——” “是又怎样。”周远山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三十年前他是武圣,现在不过是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人。元婴期的气息?三成功力都不到的残废,放出来的气息骗骗你们这些筑基炼气还行。我师兄周怀义当年在他体内留了一道禁制,他每动用一次超过筑基期的真元,那道禁制就收紧一分。三十年下来,他还能活着,已经是他命大了。不足为虑。” 他把“不足为虑”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三十年前就已经了结了的旧账。柳元庆松了口气,重新堆起笑容。 “那叶尘——” “叶尘的事,也简单。”周远山把茶杯推到一边,“明天让那个叶尘来见我。让他把账册和信都带来。一个炼气期的小子,不用大动干戈。让他来,本座跟他谈。” 柳元庆连连点头,“晚辈这就去安排。明日午时,晚辈亲自做东,请叶尘来柳府赴宴。” 周远山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大堂正门,看向东边青阳城城墙的方向。三十年前,他在天澜宗见过李纯阳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炼气期的少年,跟在二叔身后端茶倒水。他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一身白衣,腰悬长剑,笑起来声音能震得大殿横梁嗡嗡作响。现在那个人蹲在青阳城后山,疯疯癫癫,靠啃干饼活着。 周远山弯起嘴角。师兄周怀义三十年前废了他的修为,留了他一条命。现在,他唯一的徒弟,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拿着韩豹的账册,窝在青阳城这种地方。 “周家丢掉的,迟早要拿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柳元庆亲自送周远山回客房,又吩咐管家送热水、换新的被褥,忙前忙后像个管家。等他回到自己书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他坐在太师椅上,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周远山说老疯子不足为虑,那就好。叶尘没了老疯子撑腰,拿什么跟周家斗?明天午时,叶尘来赴宴,周远山会怎么对他,柳元庆不用想都知道。就算周远山不出手,那个叫周瑾的少爷看叶尘的眼神,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元庆把茶杯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快亮了。明天,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