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柳家管家来敲门。还是那身青布长衫,还是那张烫金请帖,但这一次管家的态度比上次恭敬了不少,至少没有露出那种看死人的眼神。
“叶少爷,周前辈请您过府一叙。”
叶尘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措辞和昨天的大同小异,只是落款处加了一个“周”字。他把请帖合上,说了句“知道了”。管家没有多话,躬了躬身便走了。
叶尘到柳家大堂的时候,宴已摆好。和昨天的大排场不同,今天堂里没有站满家丁,也没有乌泱泱的宾客。只摆了一桌,四把椅子。周远山坐主位,周瑾在旁边,柳元庆侧坐作陪。桌上七八道菜,全是青阳城最好的厨子做的,但几乎没动过筷子。
“叶贤侄来了。”柳元庆站起来,笑得恰到好处,“周前辈今日特地设了小宴,就咱们几个,不拘束。”
叶尘没有坐。他站在桌前,看向周远山。
周远山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端着茶盏,用盖子慢慢拨着茶叶,也不抬头。“账册带来了吗。”
“没有。”
周远山拨茶叶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不带。”
“账册原件在叶家库房。抄写件在城主府存档。周前辈想看,随时可以调阅。”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但今天,我只带了自己来。”
周远山放下茶盏,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叶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那个笑容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杀意——是一种重新打量。他原本以为这个少年会带着账册来谈条件,没想到他空手而来,站得比带着刀还稳。
“你昨天答应本座的条件,还算不算数。”
“算。三个月后,我以周家推荐的名义参加天澜宗入门考核。考核通过,入天澜宗。考核不通过,账册还给周家。”
“好。”周远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既然答应了,那以后你就是周家派系的人。周家对自己人,一向很大方。”
叶尘没有接话。他知道周远山的话只说了一半。大方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你得听话。
“你师父是李纯阳。”周远山放下茶盏,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像是随口提了一件陈年旧事,“三十年前,他杀了本座的二叔。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周远山靠在椅背上,“本座今天请你来,不是来算旧账的。三十年前的事,周家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前提——你进了天澜宗之后,好好替周家办事。你师父欠周家的,你来还。公平。”
叶尘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打在地上的桩。
周远山也没有逼他表态。他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眼前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
“瑾儿,你看看人家。同样的年纪,人家在青阳城这种地方都能练到这个地步。你要是放在这里,能不能活过三天。”
周瑾停下了擦手指的动作。他把白绢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觉得好笑。他觉得他爷爷拿他跟一个乡下人比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爷爷,您这话说的。青阳城这种地方,连个筑基期都见不着几个。他能杀筑基,是因为这里的筑基太弱了。放到郡城去,随便拉一个出来都不一定打得过。”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叶尘。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是看一件他不太想碰但不得不过过眼的物件。他的目光从叶尘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来,最后停在叶尘腰间那把长刀上。刀鞘是普通铁木打的,鞘口磨得有些掉漆,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和张远那把刀一模一样,用了这么久,从来没换过。
“你这刀,杀过人没有。”周瑾问。
叶尘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说话,那就是杀过。”周瑾站起来,走到叶尘面前。他比叶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放心,我不跟爷爷一样跟你讲那么多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听说你五刀斩了个筑基三层,那个筑基三层,是不是太老了走不动路了?”
柳元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周公子说笑了,柳元良的修为确实是筑基三层——”
“那他就是太老了。”周瑾打断他,眼睛始终盯着叶尘,“我在郡城见过真正的筑基。一剑能劈开半条街。你们青阳城的筑基,连人家三成都不如。你说你五刀斩筑基——到了郡城,你连一刀都撑不住。”
叶尘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瑾等他反驳,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吭声,便觉得有些无趣。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晃了晃。“算了。跟一个连郡城都没去过的人说这些,没意思。等你到了天澜宗,你自己就知道了。到时候你要是能在内门站稳三天,算我输。”
他把茶杯放下,坐回椅子上,重新掏出那块白绢,继续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比刚才更慢,像是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周远山全程没有制止。他端着茶盏,看着叶尘。他想看这个少年在被人当面羞辱的时候会怎么做——忍,还是拔刀。
叶尘忍了。他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看向周远山,声音依然平静。
“周前辈,今天的宴,我赴了。条件,我答应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告辞。”
周远山放下茶盏。他看着叶尘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三个月后,郡城见。”
叶尘转身朝大堂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瑾的声音。
“喂,乡下来的。”
叶尘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瑾把白绢翻了个面,语气轻描淡写,“到了天澜宗,记得先学会怎么跟人说话。在青阳城你再横也不过是个土霸王。到了郡城,你什么都不是。”
叶尘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大堂正中的桌前,铺到周瑾那双擦得锃亮的靴子旁边。他的手搭在刀鞘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手,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走出柳家大宅的时候,姜雪儿正站在门口的槐树下等他。她看见他的脸,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转身走在他前面。走出几步,她轻轻说了一句:“你的手在抖。”
叶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攥得发白,虎口上那道被刀柄磨出来的茧正在微微跳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把所有的怒气压在掌心里,压得太紧了。
“不是抖。”他把手松开,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是还没到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家大宅的飞檐。周瑾的剑还挂在腰上,没出过鞘。他的刀也还插在鞘里,没拔过一寸。这一架今天没有打。但迟早要打。到那一天,他会让那个锦衣少年知道,乡下人的刀,一刀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