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扰人,流水如云。
微风如女子口唇,吹动叹息之风,摇晃竹林掠影,斑驳光影垂落地面,窕窕紫竹惊起媚意。
紫色竹叶落在眉头,李郁深深地皱了皱眉,似要清醒,又像是难以平复躁动的心境。
紫竹林的遮蔽下,李郁终于大叫一声,彻底苏醒过来,看着周遭事物,清醒过来的李郁还在窥探四周,生怕自己还陷落于梦境。
“可怕!简直可怕!”
李郁连声说着可怕,似乎经历了一遭鬼门关,看见了恐怖如斯的东西。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李郁这才打量四周,自己还在紫竹林内,感受阳光带来的温度,温暖不断驱赶着恐惧。
回过神的李郁从斑驳竹影中望向太阳,看着那轮大日,李郁心中有些祈求,他希望太阳永不垂落,并持续绽放它的光芒,持续到照耀万物不留一丝遗缝。
李郁舒缓心情,叹道:“黑暗往往来源人的内心,而我的心是不是也被一片黑暗包笼,如若是真,我心中亦有野兽般的哀鸣,在黑暗处渴求光明垂落,希冀能吸入光明般的尘埃。”
尘世亦是挣扎求索之地,浮世亦需要坚守本心之人,来世出尘之时,亦需拥有尘归尘,土归土之归乡念。
李郁思到此处,想起在那小春庄出梦时的最后一幕,他遭遇了老妇人,但那却也不是老妇人,她如厉鬼,如焉神,她站立云端,用那出世之眼,直直盯视李郁,那双眼,李郁恐怕再难忘记,恐怖至极的神韵,永远刻留身心。
至于李郁如何脱梦,就连李郁自己也记不得了,当时的感觉,如同万念俱灰,身体埋入地狱,成了空有躯壳之人,那不是梦,也不能用梦来称呼,那是一种镜像,是以凝聚恶念而形成的镜像,专为无心之人设下,还好李郁找到了重回本源之念,在万般痛苦锤炼下,李郁成功坚持,回到人世间。
一切苦难化为硝烟,从李郁身心剔除,待到来日,或将为李郁化解心之恶念,因为纯真本源的唤醒,方能为圣之时,与秽灵相抗。
已经接近落日,李郁向小春庄的方向往回走,原本来时还很轻松,可回去时却身心俱疲,凡人之躯,一旦遭逢大变,便脆弱不堪,如不适时补充营养,便会有性命之忧。
回到老妇人院子,就看见众人正围坐在一起歇养,李郁打了声招呼,便也趴在石桌上,垂着头,不再搭理任何事物。
众人看见李郁如此憔悴,以为李郁是游玩过度,没了力气,这很符合他的一贯风格,看见靓眼的事物,便无法自拔,尽情纵乐。
老妇人正在灶房忙碌,屋外众人虽在闲谈,却也有些尴尬,毕竟一个人为一群人烹煮吃食,实在有些好吃逸劳之感。
可惜,在座的一群人,一个会煮食的都没有,就连马老板与马老板外甥都因常年跑马,身上只携带干粮,没有行厨过。
不过为了抵消饭食,在离开小春庄之前,会给老妇人一大笔银子,而几人也一直在小春庄做着能够力所能及帮助村民的事物。
待过了片刻,老妇人将一大盆面糊端了出来,这是用青灵豆在秋季栽种春季收获的青灵稞制成,大部分平民皆是把它碾成粉末,做成面糊或干粮饼,吃起来比较爽腻,吞进肚子里十分养胃。 随后老妇人又端出几样小菜,有水煮白干菜、辣椒伴香芋、酥香小饼、几碟蘸料。 虽不是大鱼大肉,但大家吃得都很尽兴,而且老妇人手艺不错,一些寻常食材,也能被老妇人煮得充满佳肴的味道。 李郁尤其吃得格外香甜,吃相是众人以前都未曾见过的,大鱼大肉摆在他面前,他也保持文人风雅,虽进食很快,可该有的风度还是有,现在面对一些素食,却吃得格外开心,一只手刨着面糊,汤汁四溢。 萧桐感到有些嫌弃,因为她正坐在李郁旁边,看着那吃相,萧桐只把他当做厉鬼在啃食。 吃完晚饭,李郁打量着天空,那晦暗至极如同幕布般的画面,星星点缀其中,弯月悬挂,这画面日日夜夜出现在人们眼前,人们持久性地习以为常,可有朝一日,人们忘却了这漆黑如墨的画面,脑子里从未有闪烁的星辰,要是突然他们睁开眼,瞧见了这一幕,该是多么诡异,或又觉得多么惊奇,黑色的天,亮闪闪的星,有些漂亮的弯体。 然后所有人开始仰慕,希望触摸这块幕布,并视为信仰,开始与黑夜同化,世界成了暗的格调,星星教诞生,月亮之主欣然而生。 这是暗纪元的挺拔而起,不知所以的出现规律与法则,人们寻求暗的庇护,在暗中求生,直至在黑夜中蜕化,然后所得所知迎向光明。 李郁回忆整个复明界的过往,据遥远古史的记载,在那衣不蔽体,文明初始的时候,世界是血腥与黑暗的,唯一的光明就是点亮的火把,但那时的人们面对燃烧的火把,也是充满畏惧与恐慌,能够发出光彩,拥有灼烧事物的能力,简直如同人们灵台上的真神,而那时人们,也确实视火把为神明,充满敬畏与遵从。 甚至有的族群常年燃烧,不断延续火种,他们将燃烧的火种视为恩赐,是福兆,所以一旦火把熄灭,便会迎来不好的事物,如同巨大的灾难,吞噬整个族群。 并在最后,火之意志诞生,据不明史料记载,人间是诞生出了一位火神的,由于史料不够清晰,残缺不全,火神的相关记载都仅限于诞生,没有任何讲述他过往的经历记载,这是一个神话,到了现世,已经很少有人相信了。 老妇人清洗了锅碗,便也坐在椅子上,与众人一起闲谈。 李郁听闻老妇人的声音,看着他与众人相谈的模样,慈眉善目,似乎只是一位寻常妇人,李郁走向前来,准备开始问询。 老妇人似乎有所感,望向李郁,眼神慈祥地注视着。 众人也都望向李郁,老妇人开口道:“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就开口吧,我都会如实回答,但在之前,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人,我的名字叫念心慈!” 除了李郁外,大家都一怔,直到现在众人才想起,他们一直都没问询老妇人的名字,而一直与老妇人相处在一起。 只有管家傅长林神色有些镇定,但也很纳闷,他似乎有所料会发生什么,但不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 现如今老妇人亲口说出,众人才察觉,自己似乎遗缺了什么,又或者被一股力量操控。 老妇人只是看着李郁,但见李郁并未开口,而还是盯着她。 老妇人叹息一声,说出一句话来。 “我曾遭遇神灵,被神灵诅咒。” 众人听闻,内心震撼,顿感荒谬,也不知道老妇人为何会说出此话。 李郁皱了皱眉,他看着老妇人,但老妇人很坦诚地与他对视似乎没有半分虚假。 “好吧,神灵便神灵,我虽未见过,但也遭遇了一些奇异之事。” 众人好奇地望着李郁,想知道李郁遭遇了什么,许永昌问道:“公子遭遇何事?” 李郁沉默半晌,最后只吐露三个字,“叩心问。” “叩心问!?” 众人感到一头雾水,他们想知道叩心问究竟是什么,但李郁并未回答,他只说,想要了解叩心问,便只有经历一遭,这是口不能言,眼不能视之事,唯有透过体悟,方知何为叩心问。 老妇人念心慈也惊异地看着李郁,她没想到李郁也会在这小春庄遭逢大难,还挺了过来。 老妇人说道:“我并不了解什么叩心问,如今我已一大把年纪,并未婚嫁,当初经历的事,直到如今,还映在我的脑海,就像挥之不去的阴影,埋藏在心底,如今能遇上你们,特别是公子你李郁,能与你倾诉我的遭遇,实在是我人生中的幸事。” 老妇人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接下来讲述的,是她曾经历过的,让她身怀愧疚的,难以忘怀的事。 “那是个初春,我独自走在去往镇子的路上,当经过紫竹林时,一根紫竹突然断裂,横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便打算砍掉它,扔进小溪里,就在我砍伐竹根时,我每一挥刀,紫竹便会掉落大量竹叶,我没有太在意,继续砍伐,直到砍断紫竹,竹叶也掉光了。 我还是没有在意,就打算拾起紫竹,直接扔进小溪,正当我发力时,怪事出现了,断掉的紫竹突遇大风,径直吹到了我面前,紫竹打在了我的额头,我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我做了个梦,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梦了,只是当我醒来时,我清楚的感觉到,我丢失了什么,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股失落感,令我开始哭泣,在那片紫竹林里,我悄无声息地哭着。 后来,我没有再去镇里,而是回到了小春庄,可回来后,一桩匪夷所思的怪事发生,原本庄里的人见到我都会喊我的名字,大人叫我的小名,同辈们唤我的名字,可是当我在遇上他们时,他们不再叫我名字,而是直接向我问话,与之前一样,他们面对我,也是充满和善,慈祥地跟我说话,可他们再也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老妇人说到这,心有所感,眼泪止不住地流。 抹了把眼泪,老妇人继续说道:“那时,我不知为何,也没有向他们问起缘由,就连我的父母,也未曾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内心越来越感到惧怕,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降下了惩罚,或许就是那日我前去镇子,砍了那紫竹!” 说到此处,老妇人恢复平静,在黑夜里,老妇人望向了紫竹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