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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瘸腿老卒王叔

  

林牧找到王虎的时候,他正靠在一棵枯树根上闭着眼。

  

听到脚步声,王虎睁开眼,先是警惕地眯了一下,然后看清是林牧,又闭上了。林牧在他旁边蹲下,把捡来的半截水囊放在他脚边——路上从一个倒毙的士兵身上解下来的,里面还残存着一点水。

  

“北面的包围圈散了。”林牧说,“可以走了。”

  

王虎睁开眼,看了他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马蹄声停了。”林牧没有解释更多,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声音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逐渐收拢、减弱,然后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人召回去了。他能听到马蹄声的起伏变化,就像能听到水滴声的节奏一样自然。

  

王虎没有再问,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拍。林牧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站稳后松开。

  

“往哪走?”王虎问。

  

“北面。”

  

“北面就是他们来的方向。”

  

“他们走了。”

  

王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谷地边缘的低洼地形向北移动。林牧走在前面,王虎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始终能看见对方的距离。林牧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较硬的沙土上,尽量减少脚步声。他不知道这种警觉性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这么做。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地形从谷地边缘逐渐过渡到一片平缓的开阔地,地面覆盖着半枯的野草和零星的碎石。远处能看见几道低矮的烟柱,细细地升向灰白的天空,不像是烽火,更像是什么被烧过后还在闷燃。

  

王虎在后面停了下来。

  

  

“前面是收拢点。”他的声音有些哑,“被打散的营,都在那边集合。你跟我过去,报个名就行。”

  

“然后呢?”

  

“然后等着被重新编队。”王虎说,“看往哪派。”

  

林牧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属于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否已经列在了某份阵亡名单上。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残兵,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人。

  

“好。”他说。

  

收拢点设在一片半废弃的营区里。几顶帐篷还立着,但布面已经破旧不堪。营区四周插着几面旗子,旗面上的徽记和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一样——人神盟第七军。

  

营区里大概有两三百号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没有人说话,整个营区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林牧和王虎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再次低下头。在这里,活着走到这一步,便已是万幸,没人在意新来的人是谁。

  

一个老兵坐在营区入口旁边的一张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一把刀。

  

他五十来岁,身体精瘦,左腿蜷着,整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搭在木箱边上——像是腿断了之后没有好好接上,长成了弯曲的样子。

  

  

他的脸一侧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疤口很宽,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深色的凸痕。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走过来的人,目光在林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叫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在风沙里站了很久的人才有的那种嗓音。

  

“林牧。”

  

老兵没有接话。他在自己旁边的地上扫了一眼,看到了半块干粮——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又干又硬,边角都已经碎了。他弯腰把那半块干粮捡起来,随手递了过去:“吃吧。”

  

林牧看着他递过来的干粮,停了一下。那半块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表面还沾着土,但他能看出来这老兵是从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口粮里匀出来的——因为他递完之后,自己拿起旁边一只水囊,喝了一口水,没有再找别的东西吃。

  

林牧接过了干粮,掰下了一半,又递了回去。

  

老兵正准备喝水,看到他又递回来的半块干粮,顿了一下,目光从干粮移到林牧的脸上,停留了一拍。

  

“不吃?”

  

“你也没吃。”

  

  

老兵看着他,没有接话。然后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极浅、极短,甚至称不上表情——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半块干粮,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没有吃,也没有扔掉。

  

“我叫王叔。”他说,“你是新补进来的?”

  

“算是。”

  

王叔静静打量他片刻,视线缓缓掠过肩膀、腰身与双手,目光审慎,在心底悄悄做了一番掂量。

  

“你呢?哪个营的?”王叔问。

  

“没有了。”林牧说。

  

营已经没了。这话是真的,虽然方式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在这个世界的来历无迹可寻,而那具身体的身份大概也已经在那片战场上湮灭了。

  

王叔看了他一眼,没有深问:“那就重新算。站到那边去,等编队。”

  

林牧正要转身,王叔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那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像是老兵对新兵的一种别别扭扭的招呼方式。但就在他的手掌落下来的那个瞬间,林牧的头偏了一下——不重,甚至不像刻意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身体在他做决定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回避,偏开了被拍打的轨迹。

  

  

王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拍到。

  

王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寻常新兵面对老兵随意的拍打,大多不会下意识躲闪,这人的本能反应,绝非普通百姓所有。

  

他盯着林牧的手看了两秒,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波动,但眼睛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存了起来,放在了某个需要重新审视的抽屉里。

  

“练过?”他问。

  

林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会下意识侧头避开。那是在后厨洗碗时,赵胖子突然扔过来什么东西时,他也会不自觉偏头躲开的习惯——这具身体有自己的记忆。

  

“没练过。”林牧说。

  

“干过啥的?”

  

“洗碗的。”林牧说,“在……饭馆里。”

  

话音落下,心底微微一紧。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洗碗工这个身份,太过突兀。

  

  

王叔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只是又把目光落在林牧的手上,看了一眼他那双沾着血污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掌心粗糙,不像是只洗碗的手,更像是什么都干过的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去吧,站到那边去。”

  

林牧转身走进了营区的队列里。

  

傍晚的时候,队伍被重新整编了。林牧被编入了王叔所在的那个小队。小队一共八个人,除了王叔和林牧之外,还有五个面孔陌生的残兵和一个一直在咳嗽的年轻人。

  

他们坐在营区边缘一段矮墙后面,一人分到了一点稀粥和一小块干粮。林牧坐在矮墙的背风面,把粥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放在地上。

  

王叔坐在他不远处,正在用一块破布擦那把他磨了一下午的刀。他的动作不快,很稳,每一块布面擦过去,刀身就亮上一分。

  

夜里气温降了下来。

  

篝火在营区中央燃着,火势不大,橘红色的光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牧坐在矮墙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一天的奔波和战斗之后正在缓慢地回温。

  

王叔擦完了刀,把刀收进鞘里,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林牧,只是看着篝火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林牧张了张嘴。他想了想,然后说:“二十一。”

  

  

王叔沉默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道旧疤在光影中显得更深刻了一些,像是一条被他带着走过了很多年的路。

  

“我十七岁上的战场。”他说,“今年四十了。”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左腿:“这条腿断了之后就没能好好接上。你看我这模样,像不像五十的?”

  

林牧没有接话。

  

王叔也没有等他接话。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轻:“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现实房间内,枕边的五色石微微轻颤,一股极淡的暖意顺着皮肤渗入沉睡的肉身,与幻境里潜藏在他体内的能量遥遥呼应。

  

林牧在黑暗中躺了下来,躺在那片坚硬而冰凉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夜风掠过他的脸,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

  

闭上双眼的瞬间,岩洞石壁上的古老纹路再次浮现在脑海,莫名和全家福上父亲眼底的印记反复重合。

  

他的身体很累,但在疲惫之外,还有一种细微的变化正在蔓延——像是今天那种温热的流动并未完全消散,而只是沉了下去,像水渗进沙地,潜伏在更深的土层里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他枕着这片陌生土地,缓缓闭上双眼。

  

  

暗处,几道细碎的目光,已经悄悄落在了这支新编的小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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