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寨主林牧
修筑寨墙的第三天,第一批逃难的流民抵达了村口。
一行人静静伫立在枯槐树下,队伍排布松散有序。长途奔波耗尽了他们大半力气,没有人贸然往前踏出一步,只是停在原地,静静等着寨内的人注意到自己。
为首的中年男人肩头挎着破旧布包,怀中抱着熟睡的幼童。孩童脑袋歪靠在他肩头,呼吸轻浅安稳。身后流民老少掺杂,青壮年寥寥无几,大多是中年妇人带着半大的孩子,脚步拖沓疲惫,一路风尘仆仆。
王虎正要上前驱离外人,林牧抬手拦住了他,独自穿过坍塌的土墙缺口,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听闻这里,能求得一条活路?”
林牧抬眼看向对方,语气沉稳:“可以。”
男人沉默片刻,抬手将怀中的孩童往上托了托,换了个稳妥的抱姿。
“随我进村。”林牧转身迈步。
这只是第一批。往后几日,第二批、第三批流民接连赶来。第四天涌入十七人,第五天又来了二十余口。村子南侧废弃的晒谷场被清理出来,老弱妇孺尽数安置在尚能遮风避雨的老屋之中。青壮年分成两队,一队跟随林牧修筑寨墙,另一队由王虎带领,清理村北成片倒塌的土坯危房。
筑寨的规划由林牧亲自敲定。他带着众人,沿着村子西侧与南侧夯筑一道胸口高的矮墙,墙体取用废墟残留的旧土坯,再搭配河床捡拾的大块碎石堆砌而成。
第一天开挖地基,划定墙基范围,踩实松软土层,深埋巨石稳住基底;第二天竖起木桩,拆取废墟里完好的木料,顺着墙基排布,用草绳混合泥浆牢牢固定;第三天填土夯实,碎土掺杂干草,分层堆砌,一遍遍用力砸紧。
林牧蹲在墙根,用手掌按压土层查验密实度,起身继续沿着墙基往前走,逐一检查。
第七天,秦诚登门而来。
他骑着一匹瘦马,马鞍两侧挂满布袋与长短不一的铁管。没有直接进村,他率先在村口下马,蹲下身仔细打量刚修筑大半的寨墙。随手掰下一块填土掂量,指甲在土面上划出几道浅痕,细细查验土质。确认完毕,他拍掉掌心尘土,牵着马匹走进村落。
王虎上前将他拦下:“你来找谁?”
秦诚抬下巴朝林牧所在的方向示意:“找他。你是他手下?”
话音落下,他将马匹拴在枯槐树上,卸下马鞍旁的布袋扛在肩头,径直朝着寨墙方向走去。王虎见状,侧身放行。
秦诚走到林牧身前,放下肩头布袋,从中抽出一根两尺多长的铁管。一端空心,另一端封口,封死的管壁上钻着细小的圆孔。他将铁管递过去:“试一试。”
林牧接过铁管掂了掂,目光落在管壁小孔上:“此物是什么?”
“燧发枪。”秦诚沉声作答。
林牧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你这座村寨地势有缺陷,三面地势平坦,仅一侧靠着缓坡。若是敌军从西面强攻,这道矮墙撑不过半个时辰。”秦诚指向手中铁管,“躲在墙后,它能袭击三百步开外的来人。”
说完,他在布袋里翻找片刻,取出铁砂、一小袋黑火药和几片打火石。
林牧没有当即应允。他蹲在地上,将这些物件依次摊开细看,抬声问道:“以现有的材料,你能打造多少条?”
“半个月,可造出二十条。够用吗?”
林牧把燧发枪放回布袋:“先打造十条。”
短短一日,秦诚便摸清了寨中所有人的习性。谁干活利落,谁听从调度,谁习惯性偷懒耍滑,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他挑选三名手脚麻利的流民,进驻村东一间半塌的土坯房。清理出一片空地,用两块旧门板搭成操作台,将工具材料一一摆开,着手打造火器。
林牧没有前去围观制作过程。他来到墙下,拿起一根初步成型的枪管,走到三十步开外,对准立在空地的老旧木桩扣动扳机。
火药骤然炸开,一声巨响在村寨上空炸开,铁砂狠狠撞击在木桩表层,密集的噗噗声接连响起,木头皮层大面积碎裂凹陷,只是没能贯穿木桩。
他放下枪管,望着管口缓缓飘散的硝烟,淡淡开口:“可以用。”
秦诚从房屋窗口探出头:“我再微调火药配比。”
第十七天,一名身形敦实的青年走进村寨。
他在村口断墙外驻足观望许久,仔细打量矮墙走向、墙基厚度以及木桩排布间距,确认完所有布局,才迈步进村找到林牧。青年蹲下身,手掌按压在一段墙根处:“这一处地基,没有完全夯实。”
林牧没有辩解:“你做过筑寨的活?”
“干了三年,一直在西边给各处山寨修筑工事。”青年抬眼,“我叫陆明。”
“留下来。”林牧站起身。
陆明拍干净手上尘土:“好。”
接下来几日,陆明带着人手返工薄弱的墙基,重新夯实加固。又微调了整道矮墙的走向,将西南角向外拓宽半丈。如此一来,外敌从南面进村,必须绕开墙体,寨内的人便能提前察觉动静。
改造完工后,陆明蹲在新夯实的墙根查验完毕,对林牧说道:“三面严防死守,南面留出寨门。敌人主攻南面时,西墙、北墙的人手,可以从两侧夹击。”
“筑寨布防,交由你来调度。”林牧淡淡吩咐。
第二十天,第一批燧发枪完工。受铁料短缺限制,最终只造出六条,没能凑齐十条。
林牧将六支火枪收拢在一起,自己留下一支老旧枪管,管壁带着一道细长划痕,是曾经使用过的旧件。傍晚时分,他站在矮墙下方,把火枪依次靠在墙根整齐排开。
一位老者缓步走上前,在几步之外静静观望许久,开口问道:“往后,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林寨主即可。”
老者听完,膝盖微微弯曲,正要躬身下跪。
林牧及时伸手扶住对方胳膊,力道沉稳适中:“不必行此大礼。我庇护大家,并非为了受人跪拜。”
老者稳住身形,望着墙边整齐摆放的火枪:“那咱们这座寨子,也该取个名字。”
“就叫铁壁寨。”
入夜,晚风从南方席卷而来,裹挟着干裂尘土与淡淡的青草气息。
林牧独自站在新筑的寨墙顶端。夜色笼罩旷野,远处平原之上,几道零散的马蹄扬尘,正在朝着铁壁寨的方向缓缓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