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成在张疆攻取川西时受了伤掉了队。队伍停下来后,清点人数时不见了踪影,张疆以为失踪了,故此也没多追查。没想到竟能在此遇上,张疆心里自是欢喜,只要人活着便好。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呀,我们当时还认为你当逃兵了呢。”
张疆故意问了他一声。
“当时掉队了,正好遇上逃难的周道成,一路相伴来到了这里。听说峨眉山上普贤寺的加能大和尚医道高明,带我去医好了伤,我就跟着留在了这里。
刚才看到赵将军拿棍的样子,又听到小罗罗说还有个骑白马拿禅杖的高大汉子,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过来一看果真是你们。将军请到对岸舍下用茶,再细聊。”
张疆留黄金富护车,随同王道成一起去对岸。
穿过河边一排密集的树林,一块空旷地上前后搭了两排茅草棚,四周留下的粗树之间用藤条编了一堵藤墙,正好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大院。院内很干净,大约有十几个中年人在场地上,有的在搓绳,有的在织芦席,还有的在场地上翻晒粮食;他们身上虽穿的是粗布旧衣,却都浆洗得干净整洁,全然不似传言中的山贼窝。
周道成引他们来到一间较为宽敞的屋子,看上去像是公共客厅。刚坐下,有人送来茶水。
“张将军,请用茶。乡里粗俗之地,只有土茶招待你们了。”
张疆与赵能在一张大桌旁分宾主落座,喝了一口茶。
“我看你们这里整治得不错呀,场地上的粮食好像是自己种的吧?”
“沿河边到山脚下的草地,开垦出来都能种粮食,而且土地都很肥沃,种什么长什么。”
“这山地有主吗?”
张疆看了一眼周道成和王有成。
“一开始以为是峨眉山上普贤寺里的寺田,后来去寺院向加能大和尚一打听,才知道暂时是公地。加能大和尚提醒过我们,若要长久在这里住下来种地,可去嘉州府衙登记注册。”
“你们去了吗?”
“不去倒还安生,一去反倒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王有成带着伤感告诉张疆。
“怎么回事?”
“我俩先去城里探了探风声,到州府衙门口登了个记。没过几天,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以清查无籍人员为名,一通乱搜乱翻,硬生生抓走了好几个兄弟。当时我俩正好去山里打猎了,算是逃过一劫。”
“后来怎么样,那些兄弟回来了吗?”
“不但没能回来,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还被当作山贼杀了。听说把年轻人送去做苦力了。”
“当时抓去了多少人?”
“十几个吧,都是一路跟着过来的逃难人。其他一些人,以前有过这种经历,听到官兵来的消息,预先逃上山去了。”
“哦,你们山上还有房子?”
“原先兄弟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山神庙。现在我们所有人都住在那里,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你们平时靠自种自收能生活吗?”
“唉,山上还有大小几十号人,山脚下又不敢大面积开垦,偷偷种出来的这么一点粮食能吃几天呀,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
“我看这条路上来往的人也很少呀。”
“被我们洗劫多次后,名声传开了,故此,这条路上过往的客商都转道别处去了。”
“我们从来不劫单身客。”
“哦,你们还算有点良知。”
“唉,张将军你不是当地人不知道。河东是一片大平原,土地肥沃,都是州府直接管辖的范围。其中有一些背景深厚的大财主,家中粮食多的是,山中断粮了就去向他们‘借’一些来度日。”
张疆听了心里清楚,周道成等人没有户籍,正是这些当地官员杀良冒功的好借口。
“将军这次是调任吗?”
王道成看到张疆听了没作声,喝了一口茶。
张疆本来不想在下级前面多说,想想自己现在也是一介平头百姓,就把辞官回家一事告诉了王有成。
“将军老家还有哪些人?”
“我是孤儿,流浪过程中认识了另外三位,结拜成兄弟,一起上了五台山学艺,后来又一起投了军。”
“将军既然家里没人了,还不如留下来带领我们开荒种地走正道。”
王有成毕竟有此见识,想到张疆是官身或许去府衙能说上话。
“我们愿意跟着张将军自食其力。”
张疆沉思了一阵,忽然觉得刚才的失言是一种机缘先兆,随即同赵能商量了一番。他俩知道黄金富一向听他们的话。
“明天我去嘉州府说明这里的情形,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争取为你们讨个公道。”
“张将军暂时可不能说是挂印回乡的哦。”
张疆闻言,心中已然明了王道成的用意。
“张将军,小弟不是给你面子,你穿这身衣服进城可以,想要进府衙,恐怕门也进不去。”
“此话怎讲,道成兄弟?”
“我看你们几个身上穿的衣服,就像一般跑江湖的人,或者哪个标局押货的标师。”
“哈哈,将军一路上可曾遭遇拦路的强人?道成说的意思,你们这样去衙门办事,官府还以为是被打败了的游动地方武装去报案的呢。”
“一路行来虽遇几伙毛贼,俱被我兄弟三人打退而去。”
“我们一开始也认为你们是押镖的,不然也会遇不上将军。”
“哦,州府衙门不接待走标之人吗?”
“听说经常也有地方官府的人去外面冒充盗贼相互探底,有时也有两个队伍都是奉命行事而相互混打。凡不是本地的去报官都是先抓后审。故此,将军非但不能为我们讨回公道,稍有不慎反倒会被官府拿住,需得拿银子方能赎身。”
张疆没有做过地方官,对那些杂乱无章的规矩当然不懂。
“看来比军队里还要黑。”
张疆听了他们的提醒,心里已然有了计较。晓得该如何行事。
第二天上午,张疆同黄金富身穿将军服,骑着高头大白马,全副武装带着一队亲兵来到嘉州城门外。城门虽然大开着,却比平日多了数名站岗的哨兵,正一丝不苟地盘查着进城的行人。
“黄金富,去问问怎么回事?”
黄金富提了提马缰,来到门前岗亭。
“将军,嘉州城全城戒严,你们是从哪里来,进城必须有令牌。”
黄金富刚要开口问,其中一位站岗的卫兵上来盘问。
“本将军正想问你呢,前天从这里经过还没人查岗,今天这是怎么啦?”
黄金富故意套问。
“禀报将军,你来得不巧,今天是新任巡抚大人来嘉州府视察。如有公干,请出示公差印件才能放行。”
黄金富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或许能碰到熟悉的同事,大哥想解决的事就方便多了。
“你可知道新任巡抚尊姓大名?””
黄金富从衣袋里拿出一锭银子给上前回话的卫兵。
“将军你问对人了,我是巡抚大人的卫队亲兵,一起参与检查队伍里值勤的。我们大人姓苏、名定芳。”
卫兵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上下打量了黄金富一番。
“哦,这么巧,你去通报,有个叫张疆的将军来看他了。”
“我说这么面熟呢,想起来了你是黄将军。这就先去通报。你们也进城吧。”
“将军的银子小的不敢要。”
那位哨官把银子还给了黄金富。黄金富转身把刚才的问话告诉了张疆。
“如果真是四弟,今天这趟路跑对了。”
两人带着队伍慢慢徒步进了城门。刚到衙门前,苏定芳同嘉州府台已迎了出来。
“大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这就叫作有缘。”
张疆开玩笑。
“到后堂聚聊。”
府台大人安排好其他人,把他们请到府衙内厢房。三个结拜兄弟已是好几年没见了,有说不完的话。
张疆把一路所遇之事告诉了苏定芳。
原来张疆等一行人便装出行,一路上没有知会地方官,真的被周道成说中了。鱼龙混杂的各地强盗被打败后,特别是那些同官府有牵连的冒充强盗沿途抢劫的地方武装,向当地官府谎报军情,把他们一行说成真强盗了。
苏定芳正好也在这一带视察。听到消息后,想同本地州府之兵合力围剿。
“哈哈,差一点大水冲了龙王庙。”
苏定芳听后大笑。随即看了看州府,那位府台大人也笑了起来。
“真如大哥所说,应该是为保一方平安做了一件大好事。不费一兵一卒打了一个胜仗,我立马写奏折,上报朝廷为你们庆功。府台大人,这是你的管辖范围内发生的事,你也有功劳。”
“我写奏折不是求功,巡抚大人把这件事解决了可喜可贺。” “大哥还有什么要求吗?现在你是功臣,随便提。” “只要能赦免了周道成、王有成等一帮无籍流民之罪过,再分给一些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我才算真正做了一件善事。” “大哥真的无心官场吗?” “一方面我解甲归田心意已决。第二,就是答应领着周道成一众人改邪归正自食其力,再者,就想在洪雅这地方定居下来,种田,打猎。” 苏定芳点头,他很了解这位大哥性格。喝了茶,也没留二位哥哥,就让他们回去了。 没过多少天,张疆三兄弟同周道成等人正在河边开垦荒地。探哨来报,对岸官道上来了一队官兵,张疆问明情况后,知道府台大人来了。他一时脑子里没转过弯,不清楚府台来的用意,三兄弟带着周道成等更衣涉水来到对岸。 “府台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荒野之地来了?” 师爷早已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张疆,示意轿子到他身旁时停了下来。师爷拉开门帘,府台健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来张将军早已探得我来了。本府亲自来向你道喜,就这么在路边迎我呀,不请我去你那里坐坐。” “府台大人笑话了,粗俗简陋之地怕污了你的官身。” “不怕张将军笑话,我也是十年寒窗拼出来的,什么没有经历过呀,只是今天有公务在身,刚才同你开了个玩笑,若真去你那里多有不便。” “府台大人有何差遣,派个兵丁传个话便是,何必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这事还真要我亲自来呢。有圣旨,张疆、赵能、黄金富接旨。” “小民等恭迎圣旨。” 张疆兄弟三人闻听有圣旨,当即习惯性地跪下听旨。 府台大人把圣旨读完,命师爷拿出了盖有官印的田契分发。 “张疆奖得五千亩地,赵能、黄金富各奖三千亩,择日官府派人来勘察地形,为你们建造庄园。” 另有一道特赦圣旨,赦免周道成、王有成等众人的一切罪过,还按人口分给他们田地,准许他们自行开垦山脚下的闲置草地。 周道成双手捧着特赦书同田契向府台叩首跪拜。 “你们都回去好好生活,应该感谢的人是张将军。” 府台大人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是受用得很。他转过身又叫管家拿出一张地契递给张疆。 “这是我私人出资孝敬巡抚大人的五百亩土地,隔日把庄园图画好,一起建造园子。苏大人说了,张疆大哥在哪里,他的家就在那里。你们四兄弟住一起永不分开。” 张疆默默接过地契。 “代四弟谢过府台大人。” “张将军客气。我不敢高攀做你们的兄弟,做个朋友总是可以的吧?” “今后要麻烦府台大人的事还很多,你这位朋友我认了。” “这就对了。” 府台起身告辞。 张疆送府台上轿后,也转身回了河西。 以张疆为首的兄弟三人,自此成了一方富翁,彼时张疆年仅三十六岁。 转眼数年过去,赵能、黄金富早已子女成群。唯独张疆,娶了一房妻一房妾都无子女,不免心中有点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