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谷内往外吹,带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苏瑶伏在灌木丛后,借着风向和茂密草木的遮掩,盯着山谷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碑面暗红脉络缓缓跳动,每跳一次,周围盘坐的黑衣人念咒声便低沉一分,六芒星阵中插着的白骨法杖顶端随之亮起幽绿光芒,施术者们双目紧闭,全身心投入阵法运转,对外界的感知几乎完全封闭,这种邪阵需要施术者将全部精神力注入,否则阵纹会反噬。
\"血魂献祭阵。\"苏瑶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泥地上勾画符文,\"你看这些走向,从外向内收缩成六道螺旋,汇聚阵法中心,林家藏书馆有本邪阵谱解记载过,需活人血祭,把血肉精华和魂魄抽离炼成聚魂产物,祭品死前受尽折磨,阵法要的就是那股怨毒之气。\"
她抬头看向谷中帐篷。青苍城外几个村子报上来的失踪采药人,猎户,十几个人,若阵法已运转一段时间。 话没说完。她自己咽了回去。 林荒看着石碑前用兽血勾勒的六芒星阵,看着六根泛黄的白骨法杖,右手慢慢攥紧,指节发出轻响。 \"八人盘坐念咒,三人脸色已近透明。\"他目光扫过阵法外围,\"灵力消耗很大,维持这种邪阵,大部分精力都在支撑石碑运转,真正战力是首领加四个持刀护卫。\" 首领全身裹黑袍坐木椅上,只露双眼,身后四名护卫腰间佩刀出鞘三寸,五人气息浑厚,呼吸均匀,身形稳如磐石。 \"一个时辰换一次,距上轮过了约半个时辰。\"苏瑶低声道。 \"换岗前动手。\"林荒手指在泥地画线,\"我正面突入吸引护卫和首领,你从侧翼切进阵法核心,破坏符文节点。\" \"六处节点,在六芒星六个尖角。\"苏瑶从袖中摸出三只蚕豆大小的漆黑小虫,背甲隐现银色纹路,\"噬灵蛊,植入节点三个呼吸即爆,但我只有三只,必须同时命中,节点外围有禁制保护,必须靠得足够近。\" \"我开路。\" 夜色渐深,谷中雾气变浓,石碑红光愈亮,白骨法杖自行震颤。 时辰将至。 林荒活动手臂,淡金兽纹从肩膀延伸至手背,在皮肤下微微鼓动。 石碑骤然爆发刺目红光。 暗红纹路疯狂上蔓延汇聚顶端,六芒星阵地裂,裂缝涌出粘稠如血的光芒,六根白骨法杖同时尖啸。 两名黑衣人从最大帐篷里拖出人。 中年男子,粗布短褐,手臂满是旧伤痕,被兽筋反绑双手,口中塞破布,蹬地时蹬出两道浅沟,喉中发出含糊嘶吼,黑衣人一脚踹在他膝窝,将他按跪在六芒星阵边缘。 首领起身走到石碑前,取出刻满符文的骨匕,抓住男子头发后拽迫其扬颈。 \"时辰到了。\"声音沙哑低沉,\"开始血祭。\" 八名黑衣人同时变换手印,咒文声骤高,六芒星阵逆时针旋转,六根法杖激射幽绿光柱,交织成笼牢笼罩祭坛。 林荒站起来。 \"现在。\" 他从高地跃下。 半里距离在初变境爆发力下眨眼即至,林荒空中加速,双脚踩碎谷口陷阱符文借力再冲,整个人撞向两名外围护卫。 双臂兽纹全部亮起,皮肤下力量让手臂粗了一圈。 肩撞上左侧护卫胸膛,咔嚓脆响混在风中,那人飞出砸在五丈外石壁软软滑落,右拳同时正中第二人面部,拳骨压碎鼻梁后继续深入,打得对方双脚离地后翻,落地已失意识。 一击两杀。 营地炸开。 \"敌袭。\" 帐篷涌出更多黑衣人,但这些人从修炼中断抽出,灵力严重亏空,站起便摇晃,两人试图结印,手势凝到一半便喷血倒下。 林荒踏碎三处陷阱符文,直冲石碑前首领。 剩下两名护卫终于反应,拔刀迎上,一刀从左侧死角斜刺,一刀正面劈斩封退路。 林荒不退。 左手直接探出,五指捏住左侧刀身,刀刃切破掌心,但兽纹覆盖下的肌肉骨骼硬锁刀锋于半寸处,血从指缝渗出,林荒腕部一拧将刀连人甩向正面劈来的第二柄刀。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护卫踉跄后退刹那,林荒从中间穿过。 首领距他已不到三丈。 首领不迎战林荒,转身一刀切向跪地村民脖颈,来不及完成血祭,至少杀祭品毁线索。 骨匕划出诡异弧线。 刀锋距村民喉管不到三寸时,林荒的手从侧面伸来直接握住刀刃。 符文在触肤瞬间全部亮起,剧毒腐灼灵气沿伤口疯狂涌入,林荒手掌刹那青黑,毒气沿血管上蔓延,手腕,小臂,肘部。 他没松手。 五指如钳收紧,将骨匕连首领的手捏拢,符文在挤压下崩碎,裂纹从刀刃蔓延刀柄,首领闷哼弃刀后撤,右手已被捏得骨骼错位,五指扭曲。 林荒甩开骨匕,另一只手抓住村民后领将整个人提起抛向后方。 \"苏瑶。\" 村民身体划过半空飞向谷口方向。 苏瑶从侧翼切进战场,借林荒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当口,袖中三只噬灵蛊化作三点黑光射出,精准钉入东,南,西三处符文节点。 三个呼吸。 噬灵蛊同时爆开。 阵法骤然失衡,六芒星阵旋转减速,六根法杖光柱剧烈晃动,交织笼牢碎片簌簌坠落,盘坐八名黑衣人齐声惨叫,反噬之力沿灵力回路逆冲,四人当场经脉寸断瘫倒,剩下四人拼命撤手印已来不及,七窍同时溢血。 石碑红光紊乱。 \"不。\"首领嘶吼。 他左手探入腰间锦囊捏碎墨绿玉简。 祭坛区域刹那被浓郁墨绿毒雾笼罩,毒雾带着刺鼻腥臭,触肤灼出红疹,吸入一口便喉咙肿胀,外围重伤黑衣人吸入后直接僵硬,皮肤肉眼可见变暗绿,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林荒屏息后撤,但毒雾已沿右掌伤口侵入,麻痹感从手掌蔓延至肩膀,涌入胸腔,经脉中灵力接触毒气便开始凝滞,心脏跳动沉重吃力。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青黑毒线越过肩膀蔓延到脖颈。 首领从毒雾冲出,左手握着另一柄骨匕,眼中满是疯狂杀意,\"破我阵眼,就拿你替代祭品。\" 骨匕刺向林荒后颈。 一道碧光在他胸口炸开。 苏瑶咬破舌尖喷出碧绿光华,本命蛊碧水灵蚕,灵蚕化作极细碧光钻入林荒膻中穴,在他经脉中炸开,碧光所过之处毒气如雪遇烈日迅速消融,青黑毒线从脖颈褪到肩膀,手臂,手腕,最终全缩回掌心伤口。 林荒张嘴吐出一口漆黑毒血。 麻痹感退去瞬间,他翻身避开骨匕。 首领拔刀再刺,林荒已重新站起。 右掌伤口还在渗血,但双臂兽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他顺势运转兽鼎炼天诀,将毒雾中崩碎散逸的血力全部吞噬,瞳孔深处隐约透出暗金色。 首领察觉林荒气息变化,眼神终于露出恐惧。 他弃刀后撤,掏传送玉简要逃。 林荒更快。 一步跨出,右手握拳轰出。 目标不是首领,而是石碑基座。 拳头砸在最粗大那根白骨法杖上,骨质龟裂,裂纹沿杖身蔓延至碑座,再蔓延至整个六芒星阵,阵法核心在一拳下彻底崩碎。 六芒星阵炸开。 狂暴灵力乱流从阵心喷涌而出,撕裂地面,掀翻帐篷,碎石,尘土,白骨碎片在狂风中旋转升腾,整个山谷地面龟裂塌陷。 首领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后方岩壁,挣扎爬起后死死盯着崩塌祭坛看了三秒,从怀中摸出半块玉牌捏碎。 碎片化作扭曲空间波动将他包裹。 \"抓住他。\"苏瑶喊声传来。 林荒冲上去,右手探入空间波动抓住什么。 空间消散,首领已消失,连同四名护卫也被传送走,但林荒手中多了样东西,从首领身上扯下的半块玉牌。 他低头翻看。 玉牌半个巴掌大,边缘不规则断裂,正面刻满符文,反面。 林荒手指停住。 展翅苍鹰抓剑,周围环绕麦穗纹,青苍城郡守府苍鹰徽记。 \"郡府。\"苏瑶走过来看着徽记,声音沉下,\"官府的人。\" 林荒将玉牌收入怀中。 山谷四壁剧烈震动。 石碑崩塌连锁反应扩大到整座山谷,碎石从两侧山峰滚落,砸地掀起尘土,地面裂缝越撕越大,帐篷连同活着的黑衣人被吞噬,惨叫淹没在岩壁崩塌轰鸣中。 苏瑶冲到废墟边缘扶起被林荒抛出的村民,村民身上除兽筋勒出的淤痕外无致命伤。 \"走。\"林荒扯开村民身上兽筋,将他架起。 三人沿谷口方向狂奔。 碎石如雨砸在林荒肩背,他不躲只管向前,苏瑶跑在前面踏碎残留陷阱符文清路,村民踉踉跄跄被两人架着跑,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林荒硬拽拖行。 冲出谷口瞬间,身后山崩地裂巨响。 三人扑倒谷外草地翻滚数丈。 林荒翻身单膝跪起回头,整座山谷轰然塌陷,两座矮峰向内倾倒,千万斤土石填平谷底,黑色石碑,六芒星阵,兽皮帐篷,白骨法杖,没逃走的黑衣人,全埋在乱石下。 尘土如蘑菇云升腾,遮蔽半边天空。 苏瑶喘着粗气坐地,脸色比月光还白,\"还有黑衣人跟着首领逃进山谷深处,没被掩埋。\" \"通道已被震塌。\"林荒站起,扶村民坐好,\"我们手上有个活口。\" 他看向村民。 林荒摘掉他嘴里破布,割断残余兽筋,退开两步。 村民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齐流,咳完抬头看向两人,嘴唇哆嗦。 \"你叫什么,哪个村的?\" \"张,张大石。\"声音像破锣,\"彭家村人,进山采药时被抓来的,关了,不知多少天。\" \"其他人呢?\" 张大石喉头滚动,眼眶骤红,\"都,都死了,加我一共十一个,关在地窖里,隔几天拖走一个,拖到石碑前再没回来,今天轮到我,老李头被拖走时跟我说,让我到地下替他跟孙女说声,他没害怕,没给彭家村人丢脸。\" 他说不下去,低头肩膀剧烈抖动。 林荒沉默片刻蹲下,把半块玉牌递到他面前。 张大石抬起通红眼睛,目光落在反面苍鹰徽记上,瞳孔骤缩。 \"苍鹰,郡守府的印记。\"他猛抬头,声音因恐惧愤怒变得颤抖,\"官府的人拿人命献祭,这还是官府吗?\" 声越来越高,苏瑶警惕看向四周。 林荒拍他肩膀,\"安静,你还活着,先把这条命带出去。\" 他站起看向苏瑶,\"此地不能久留,这么大动静会引凶兽盘查,找安全地方休整,天亮前离开。\" 苏瑶点头,身形晃了一下。 林荒伸手扶她。 \"本命蛊离体太久。\"苏瑶声音虚弱,\"碧水灵蚕还在你体内,收回要半柱香不被打扰。\" \"先撤。\" 林荒架起苏瑶,示意张大石跟上。 三人沿来路退入密林深处,在一处天然岩洞落脚,洞口被荆棘掩蔽,内部虽小但干燥避风。 张大石靠在石壁上,紧绷多日的神经松弛,瘫坐昏睡。 林荒扶苏瑶坐下。 \"灵蚕离体后毒素会复发。\"苏瑶闭眼感应片刻,放松经脉让灵蚕自行游出,\"但你经脉还有残余毒气。\" \"能压住。\" \"不单这问题。\"苏瑶睁眼看他,\"碧水灵蚕在你体内发现,你经脉走向和正常修士不同,有三条特殊经脉,贯通心脉与丹田,被毒性刺激后正在自行扩张,你炼化黑水玄蛇打通的三条隐秘经脉,不是被动开启,它们在主动吸收碧水灵蚕灵力,你的身体像在渴望更多灵力。\" 她咬破指尖点在林荒膻中穴,碧光从伤口渗出,在指尖凝聚成碧绿灵蚕虚影。 灵蚕回体后,苏瑶脸色稍恢复血色。 林荒盘膝坐下,取出青铜小鼎放在身前,将玉牌搁在鼎上,鼎身发出微弱嗡鸣,表面浮现淡金光泽。 \"铜鼎对玉牌有反应。\"苏瑶看着玉牌,\"郡守府不会无故派人到青苍山脉深处布献祭邪阵,玉牌正面符文和石碑符文同类,是控制阵法的法器,一分为二由两人保管。\" 她看着林荒,\"另一半在哪?\" \"那个首领身上。\" \"找到那人,拿到另一半玉牌,搞清郡守府到底要做什么。\" 林荒把玉牌重新放鼎上。 鼎身嗡鸣更响,淡金光泽在鼎口凝聚成细如发丝光线,指向西北,山谷深处延伸的山脉走势。 \"它能追踪另一半。\" 外面天色泛白。 晨曦透过荆棘照进岩洞,张大石还在昏睡,呼噜声低沉均匀。 林荒走到洞口,透过荆棘看坍塌山谷方向,废墟笼罩在晨雾中,偶尔碎石滚落声响传来。 苏瑶走到他身边。 \"这个案子比想的大。\"她说。 \"我在想暗记。\"林荒把玩着玉牌,\"树皮上箭头暗记指向那山谷,谁刻的,不可能是黑衣人,也不会是被害村民,有第三股力量知道据点存在,希望我们找到它,这人懂水系或木系灵力,能在树皮留痕保持灵力余韵。\" 苏瑶沉默很久。 \"这件事查下去,会碰触很多不该碰的东西。\"她轻声说。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林荒收回目光看她。 \"他们抓山民血祭时,有没有想过不该碰什么?\"他将玉牌揣进怀里,\"我不会给他们机会考虑该不该碰。\" 苏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深处残留的暗金光泽还未褪尽。像淬过火的冷铁。 她没再说话。 身后岩洞里。铜鼎嗡鸣渐低。指向西北的光线消散。但它已标记那个方向。 林荒回岩洞坐下。闭眼运转兽鼎炼天诀。 经脉中残余毒素被炼化。化为精纯毒血从掌心伤口渗出滴落。淡金兽纹在手臂缓缓流转。颜色比战斗前深了一层。那三条隐秘经脉在碧水灵蚕刺激下仍在缓缓扩张。心跳声响如鼓点。 他睁开眼。看向洞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下个月就是家族试炼。三叔绝不会让他安然参加。郡守府的阴谋虽然触目惊心。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先在家族试炼中立足。没有实力。追查再多线索也只是徒增风险。 林荒将玉牌收好。掌心按在胸口铜鼎上。 郡守府的账。以后再算。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天亮后。先回林府。参加家族试炼。让所有人看看。废柴也能站在最高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