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觉醒礼·众生百态
次日清晨,沈家祖庙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天边的朝霞还未散尽,便已被这满场的喧嚣盖了过去。
广场三面环着高墙,正中一座高台拾级而上,台上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祖师像,手按长剑,目光俯瞰众生。
台下香炉里燃着粗如手臂的高香,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满场的喧嚣,缓缓散向天际,香气混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沁人心脾。
广场四角各立着一面大旗,旗面上绣着沈家的家徽,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叮当作响。
广场正中靠近高台的位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历年觉醒礼中得了上佳命引的子弟姓名——这是沈家的彩头碑,能在上面留名,往后在族中行走,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沈家族老依序落座在高台两侧的太师椅上,沈崇端坐主位,沈玦立在他身侧,神情一如既往的疏淡,沈安与沈远也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观礼席上坐着不少与沈家交好的世家女眷,江婉柔也在其中,一身淡青色衣裙,安静地坐在前排,目光时不时望向候场的队列。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沈家子弟与闻讯赶来的看热闹的下人,议论声嗡嗡不绝。
沈拓站在候场的队列里,与同辈子弟们排作一列,沈川、周石、林姓少年也都在列,个个面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队列按着年纪与辈分排序,沈拓站在中段,前后皆是相熟的面孔,倒也不算太过煎熬。
“今日轮到咱们了。”沈川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也不知我能得个什么命引。”
“别想太多,轮到你自然知道。”周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声音却也透着几分紧绷。
“开始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场中喧闹声骤然一静。
一名身披紫袍的老者缓步登台,正是沈家专司觉醒礼的卫长老,须发花白,面容威严,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礼簿。
“今日觉醒之礼,依祖制而行。”卫长老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传遍全场,“各家子弟依序登台,至命源池前感应命引,吉凶自现,不得喧哗,不得作弊,违者重罚。”
话音落下,第一名子弟应声登台,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带紧张,一步步走向高台后方的祖庙正殿。
广场上的人群跟着涌动起来,争相往殿门方向张望。
沈拓也随着人流挪动脚步,远远看见那少年在卫长老的引导下走到命源池边,俯身探手探入池水。
池水骤然亮起一片赤色光华,光华中浮现出一道虚影——竟是一头展翅欲飞的赤焰雕。
“是兽引!还是难得的雕引!”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高台上几位族老也跟着颔首赞许,沈安更是抚掌笑道:“好兆头,今日这一届,怕是要给沈家再添几桩喜事。”
那少年面色涨红,又惊又喜,几乎要当场跳起来,被身旁亲族围着连声道贺。
紧接着又有几名子弟依次登台,命源池中相继浮现出虎纹、剑影、火光等各色虚影,场中喝彩声此起彼伏。
一名身形敦实的少年登台,命源池中浮起一道厚重的虚影,是一头通体玄黑的犀牛,引得台下一片低呼,连卫长老都难得多看了两眼,提笔记录时语气都带上几分郑重:“玄犀引,血脉浓度上佳。”
那少年红着脸退下台来,被几名相熟的子弟围着拍肩道贺,一时风光无两。
一名生得清秀的少女登台时,池中浮起一缕极淡的水色光华,化作一尾游弋的锦鲤,引得不少人称羡“水引温润,是个好兆头”。
“都说沈氏一脉血脉纯正,瞧瞧,这才几个人,兽引、器引、元引全占了。”
“可不是,往年咱们这一脉的觉醒礼,向来是九域里数得着的。”
“听闻邻域有几家小门小户,一届觉醒礼下来,竟有大半子弟连个像样的命引都没得着,跟咱们沈家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话说得周遭几人都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身为沈家人的骄傲,沈拓站在一旁听着,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若是寻常人家,命引平平也无人多说什么,可在沈家这样的门第里,怕是连“寻常”二字都未必能体面地交代过去。
议论声中,沈拓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个登台子弟踏入正殿前,卫长老都会先在礼簿上记下姓名,随后才引人入内,整个流程一丝不苟。
又有一名子弟登台,许是太过紧张,迟迟不敢将手探入池水,台下等候多时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哄笑,那子弟面色涨红,咬牙探手入池,池中却只浮起一道黯淡的灰白虚影,不成形状。
“这是……植引都算不上吧?”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卫长老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提笔在礼簿上写下“器引下品”四字,那子弟面色灰败地退下高台,再不复方才的紧张,只剩满脸颓然。
沈拓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原来命引这桩事,并非人人都能得偿所愿,纵是堂堂沈家子弟,也有这般落魄收场的。
“沈兄,可还紧张?”一名与沈拓交好的远房子弟凑近低声问道。
“说不紧张是假的。”沈拓如实答道,语气却仍是平稳,“左右轮到了,便去看个结果。”
那子弟闻言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看下一名登台者的结果。
轮到沈川时,命源池中浮起一道淡淡的青绿虚影,是一株缠绕生长的灵藤,虽不算最耀眼的命引,沈川却也喜形于色。
“植引也好,往后照样有出息。”沈拓在一旁低声道。
“借你吉言。”沈川咧嘴一笑,转身去与族人道喜。
周石登台时得了一柄虚影长枪,是器引一脉,回来时挺着胸脯,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林姓少年则得了一道元引,池水化作一缕清风虚影绕指而过,他面上没什么大喜大悲,只是默默朝沈拓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登台者已过半数,广场上的喝彩与叹息交替响起,喜怒哀乐都被这一池命源池水照得分明。
一名嫡支子弟登台,命源池中骤然爆发出一片炽烈的金色光华,光华中浮现出一道威风凛凛的雄狮虚影,引得满场惊呼,连高台上的几位族老都不由得直起身来。
“好血脉!这是上品兽引!”沈安抚掌赞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崇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对着那名子弟的家人微微颔首,算是道贺。 沈拓站在队列里,看着那道金色虚影渐渐隐去,又看了看身旁神情各异的同辈子弟,一丝说不清的疏离感忽然涌上来——仿佛这满场的喧腾喜庆,都与自己隔着一层什么,自己应该感到喜悦才对啊。 “沈拓,你说,”沈川从旁处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说命引这东西,当真是天生注定,半点强求不来?” “想来是的。”沈拓答道,目光仍落在殿门方向,“不然历朝历代,也不至于把这觉醒礼办得这般郑重。” “也是。”沈川挠了挠头,又自我宽慰似的笑了笑,“左右尽力便是,强求不来的事,想多了也无用。” 人群的喧闹一浪接一浪,沈拓站在队列末尾,望着殿门方向,掌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凉。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沈崇正端坐主位,神情温和地与身旁族老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台下,落在沈拓身上时,似乎停顿了一瞬,旋即又移开。 沈玦立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眼神却比方才更专注了几分,落在沈拓所在的方向,没有移开。 队列一点点缩短,候场的子弟越来越少,广场上的喧闹渐渐有了一丝难言的躁动——觉醒礼接近尾声,最后几人尚未登场。 沈拓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座飞檐高耸的祖庙,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观礼席那边,江婉柔的目光也望了过来,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对他微微一笑,唇形无声地动了动,似是在说“不必慌”,沈拓微微点头,紧绷的肩背松快了几分。 这时,最后一名排在他前头的子弟登台归来,命源池中浮起一道寻常的器引虚影,场中喝彩声不算热烈,那子弟也只是平静地拱手致意,转身退下。 队伍里只剩沈拓一人,候场区域空荡荡的,连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此刻都低了下去,许多人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投向了他。 “沈拓。” 卫长老的声音穿透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中。 广场上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瞬被人按下了暂停,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他余光瞥见沈川、周石几人也都紧张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替他捏一把汗的关切。 沈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高台后方那座供奉着命源池的祖庙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