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神域没有睡觉。

二百个人涌进来之后，围墙里面每一寸空地都躺着人。老人靠着矮墙。孩子缩在大人腿弯里。伤兵把断肢搁在石头上。没有足够的干草，没有足够的毯子，大部分人直接躺在碎石地上。

没有人抱怨。荒原上比这里冷十倍。

老黑把仓库里的柴捆拆了。干树枝分给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伊娜把泉眼边排队分水的队伍整理好。一个人半碗。不多不少。

灰斗用没伤的右手举着火把。火光照着围墙根下新挖的排水沟。沟是临时挖的。浅。歪歪扭扭。但够用。

雷恩在围墙上站了一整夜。

荒原狼趴在他脚边。耳朵一直竖着。缺了半截的那只偶尔转动一下。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东边的车辙印在月光下很清楚。北边山顶上战神的神座还在亮。除此之外，荒原上一片漆黑。雷恩知道，黑暗中有人在看。战神的斥候。

天亮前一个小时，弥赛亚坐在石门上方的围墙上。他没有睡。神力四级之后，身体不需要太多睡眠。他把系统界面打开，任务列表在视野里一行行展开。

“《神域大建设》任务进行中。当前进度：临时安置完成度百分之六十。永久性住房：零。卫生设施：初级。粮食储备：不足。医疗条件：初级。”

“《全民扫盲》任务进度更新。当前学生数：四十二人。教师：艾拉。备用教师：无。建议培训助教。”

“《神域防御体系建设》进度更新。边界巡逻员：雷恩。荒原狼。边界哨点：石门哨点。仓库哨点。熔炉哨点。东侧哨点：待建。防御体系评级：初级偏上。警告：面对成规模武装进攻时防御能力严重不足。”

弥赛亚把每一条看完。

系统从神格深处弹出了新的提示。金色的。

“检测到神域人口突破二百人阈值。神域社会结构进入新阶段。”

“新功能解锁：信仰收集。宿主可将居民对神域的认同、信任、归属感转化为神力。当前信仰值：零。收集方式：居民自发产生。不可强制。不可诱导。信仰转化效率与居民自愿度成正比。”

弥赛亚看着这行字。

信仰收集。不需要祭品。不需要祈祷。只需要信任。信任他的人越多，自愿度越高，神力就越强。他把系统关掉，站起来，面朝围墙里面躺了一地的人。

清晨，帕尔点燃熔炉。

风箱嘶嘶响起来。新打的铁锤砸在石砧上，第一声锤响传遍整个神域。躺在碎石地上的人陆续睁开眼睛。

弥赛亚从围墙上走下来。走到人群中间。他没有站到高处，没有发光，没有让声音传遍五百米。他站在碎石地上，和所有人一样赤着脚。

“今天，每个人都要干活。能搬石头的搬石头，能挖沟的挖沟，能煮汤的煮汤。铁匠需要帮手，边界需要哨兵，孩子需要老师。干不了活的老人，帮忙分水。分不了水的，帮忙看着最小的孩子。神域不养闲人。神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饿死。”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瘸腿男人拄着树枝站起来。走到碎石堆旁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四个放下刀的民兵互相看了一眼。走到熔炉旁边，问帕尔要不要人拉风箱。

驼背老人坐在矮墙下面，把干草分成一束一束。编草垫。

那三个孩子跟着艾拉走到泉眼边。学怎么分水。一个人半碗。不多不少。

雷恩从围墙上跳下来，走到弥赛亚身边。

“东边有马蹄声。不多。跑得很快。两匹。从北边来，往东边补给线去。传令兵。”

弥赛亚转过身。

“几个人。”

“听蹄声，两匹。跑的路线很直。从北边来，往东边补给线去。传令兵。”

雷恩的声音很平。

“北边的仗打完了。战神腾出手了。传令兵是去调补给车队的。补给调完，下一步就是清剿后方。”

“还有多久。”

“传令兵跑到补给线要一天。补给车队转头要一天。大军休整要一天。三天。最多四天。”

弥赛亚看着东边。晨光里，荒原尽头扬起一小团灰尘。两匹马沿着旧车辙往东狂奔。马背上的人穿轻甲，没带长兵器，骑姿低伏。传令兵。

“够了。”

他把老黑叫过来。把灰斗叫过来。把四个放下刀的民兵叫过来。六个人站在熔炉旁边。帕尔停了风箱，石锤搁在石砧上。

“今天起，不只打铁。要打铁甲、铁矛、铁箭头。”

弥赛亚看着帕尔。帕尔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手指露在外面，指尖被炭灰染黑了。

“铁矿不够，去外面找。老黑知道矿脉在哪。灰斗知道矿坑怎么挖。你们四个，跟着老黑，去东边矿场捡石头。不要进矿坑。只捡掉在路边的碎矿石。天黑前回来。”

老黑点了点头。灰斗把火把递给伊娜，用右手扶着矮墙站起来。大腿伤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

“矿场那边有监工。有守卫。我们偷矿，他们会开枪。”

“不用偷。”弥赛亚看着东边的车辙。“补给线旁边全是掉下来的矿石。车装得太满，一路走一路撒。你们沿着车辙走，捡地上掉的。撒在路上没人要的碎矿石，比你们在废墟里挖一个月还多。”

老黑愣了一下。笑了。他在矿场干了十几年，知道补给线上掉下来的矿石有多少。监工只管车上的，不管地上的。

“这个我能干。”

弥赛亚转向雷恩。

“今天围墙再加高半米。从东边开始加。所有能搬石头的人都去。天黑之前，围墙要能挡住骑兵的第一轮冲锋。”

雷恩把石片插回腰间。

“挡得住骑兵。挡不住攻城锤。”

“他们没有攻城锤。战神打的是快速清剿，不是围城。他会派骑兵冲进来，烧房子，杀人，然后走。如果他发现骑兵冲不进来，他会停下来重新判断。停下来，就是我们的时间。”

雷恩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围墙，开始点人。瘸腿男人放下石头，跟着他走了。大胡子的同村放下风箱拉杆，跟着他走了。所有能搬动石头的人都往东边围墙走去。

上午，神域变成了一座工地。

东边的围墙上站满了人。石头从废墟深处一块一块搬到墙头。雷恩站在墙顶上，指挥下面的人把石头递上来。搬石头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搬大的，一队搬碎的。大的压在墙头，碎的塞进墙缝。没有砂浆，没有榫卯。每一块石头都压紧了，推不动。

围墙外面，荒原狼沿着墙根巡逻。它今天没有趴在石门下面。它绕着围墙走了三圈。每走到东侧围墙就停下来，抬头嗅一嗅，耳朵转一转。继续走。

熔炉的风箱没有停。

帕尔把石锤换成了铁锤。锤头是昨天新打的，比石锤重三倍。他左手握着铁锤，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挥锤已经很熟练了。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溅出来，铁块在石砧上慢慢变形。从铁块变成铁片，从铁片变成铁板，从铁板变成护心镜。胸口那么大一块铁板，四角钻孔，穿皮绳，挂在胸前。能挡住远处射来的箭，挡不住近处捅来的矛。比没有强。

他把第一块护心镜扔给雷恩。雷恩接住，套在胸前，皮绳在背后打了个结。

“够轻。”

“轻就对了。太重了搬石头抬不起手。”

帕尔继续挥锤。护心镜一块一块打出来，堆在石砧旁边。

老黑带着灰斗和四个民兵沿着东边车辙走了。他们背了空的柴筐，筐底铺了干草。走了半个钟头，荒原上除了他们的背影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弯下腰，开始在车辙沟里捡东西。补给线上的碎矿石确实多，车轮碾过的碎石里混着大大小小的铁矿石，有些只有指甲盖大，有些比拳头还大。监工不会在乎这些碎渣。

中午，泉眼边开始煮第二锅汤。

艾拉和伊娜把宽叶草撕碎扔进锅里。又把昨天剩下的兔骨头砸碎放进去。汤里有油花了。虽然只是一丁点油星，那是肉的味道。排队分汤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老人、孩子、伤员排在前面，搬石头的人排在后面。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抢碗。围墙上刻着字。居民之间，不得以过去相互问罪。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居民，但他们知道什么叫排队。

弥赛亚端着一碗汤站在围墙边，边喝边看着北边。北边山顶上那团光还是那么亮。山腰上多了几点红色的光。不是神座，是营地。战神的营地在往山下移动。大军正在集结。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战神所属部队大规模调动。方向：自北向南。预计规模：骑兵百人以上。步兵若干。携带攻城器械可能性低。预计到达神域边界时间：三天。”

“威胁评估：红色。当前防御体系无法抵御百人级骑兵冲锋。”

“建议：加速神域防御工事建设。扩大法则宣言覆盖范围。提高居民武装程度。”

弥赛亚把提示看完。三天。他把空碗放在石板上，走到围墙东侧。东侧围墙已经加高了半米，雷恩正在把最后一块大石头压上墙头。从这里往东看，车辙在荒原上划出一道浅沟，沟里的碎矿石在太阳底下反着细碎的光。老黑他们沿着车辙走得很远了，背影只剩下几个小黑点。

下午，老黑回来了。

四个柴筐全装满了。筐沿压得往两边撑开。他把柴筐倒扣在石砧旁边，碎矿石哗啦啦堆了一地。有铁矿石，有烟煤块，有两块石灰石，还有一把断掉的铁镐头。镐头是掉在车辙沟里的，不知道是哪支补给车队丢的，已经锈了。镐头尖还是好的。

老黑把镐头递给帕尔。帕尔接过来翻了一面，手指摸着镐头尖上的锈。

“够打两根矛尖。”

灰斗把柴筐里最后一块石头倒出来，一屁股坐在矮墙下面。大腿上的绷带渗出了血。他没有管。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弥赛亚。

“在车辙旁边捡的。烧过的煤渣。补给车队的营地，离我们不到五里。他们昨晚在那里生过火。”

弥赛亚接过煤渣。煤渣还是硬的，表面有烧裂的纹路。补给车队的营地只有五里。这意味着战神的补给线比想象的更近。撤回去的大军必须先经过这条补给线，才能在荒原上集结。大军走到补给线要一天，补给车队装好物资要一天，拔营出发又要一天。三天。

他把煤渣扔进熔炉。炉火卷上来，煤渣在火焰里闪了一下红。

“五里的营地，能捡到的东西不止煤渣。”弥赛亚转过身看着老黑。“明天再去。带十个人去。把营地周围的废铁全捡回来。”

傍晚，神域东侧的围墙加高到三米。

石头是干的，没有砂浆，每一块都塞紧了，推不动。围墙顶上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之间留着一条缝，缝宽刚好够一根矛杆伸出去。雷恩站在墙顶上，用石片试了一下缝宽。他让一个民兵站在墙外面往上看。从里面看出去，能看到那个民兵的胸口。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墙顶的石头和伸出来的矛杆影子。

“够用。”

弥赛亚站上墙顶，看着北边山腰上那排红光。红光比中午多了几排。营地在扩大。

“他们有多少人。”

“一百骑兵，加上步兵，大概三百。”雷恩把石片插回腰间。“三百人打二百人。其中一百个是老人和孩子。”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弥赛亚看着那排红光。“他们是来剿匪的。他们认为我们只是躲在废墟里的一群难民，放一把火就散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围墙，有铁，有法则。”

“法则能挡住三百人吗。”

“法则能挡住所有携带武器的人。”

弥赛亚把手按在围墙上。神力从四级涌出来，沿着围墙蔓延。金色纹路再次浮现在石头上，比上一次更亮，纹路更密。它们沿着围墙爬到东侧，爬到正门，爬到荒原的边界线上。金色边界线从五百米往外铺展。

扩展。扩展。扩展到了八百米。

“当前神力等级：四级。神域半径扩展至八百米。”

“法则宣言已生效。当前烙印规则：一、凡未经许可携带武器进入神域者，武器将被强制加温至无法握持的温度。二、凡在神域内发起攻击行为者，攻击动作将被强制停滞。规则覆盖范围：八百米半径。持续时间：与神力维持同步。”

弥赛亚把手从围墙上拿开。金色纹路没有消退。它们留在石头上，像刻进去的烙印。

“明天继续加高围墙。后天在围墙外面挖壕沟。大后天，他们来。”

晚上。艾拉在石板桌上批改作业。

不是她自己的作业。是她今天教的那四十二个孩子的作业。没有纸，没有铅笔，他们用碎石子在石板上写。石板是从废墟里捡的，石片磨成的碎块，每个人分了一块。石板写满了可以擦掉重写，不用纸。艾拉把每块石板检查了一遍，挑出写得最好的三块，排在石板桌旁边。第一块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一”，第二块写了“人”，第三块写了“神”。她挑完了抬头问弥赛亚，明天的识字课上不上。

“上。明天上第一课，后天也上。大后天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在旁边听。听完了他们就知道，神域里除了铁锤声，还有读书声。”

艾拉看着弥赛亚。她把石板重新排好。

熔炉的火没熄。

帕尔还在打铁。老黑替了灰斗拉风箱，灰斗用没伤的右手削箭杆。箭杆是枯树枝削的，箭头是铁打的，箭尾是鸟毛粘的。鸟毛是从荒原上捡的，不知道什么鸟，灰色的，剪成两半。他削了四十根箭杆，箭头打了三十个。弓还没有，明天会有人做弓。神域里有的是会做弓的人。战争大陆上活下来的老人，谁不会削弓。

弥赛亚走上围墙。月光很亮，东边的荒原一片银白。补给车队的营地那边隐约有火光，很小，很暗。老黑说只有五里。五里，走路半个钟头，骑马半柱香。

雷恩站在他旁边，石片握在手里，汗把石片浸得发亮。

“我在炮灰营的时候，每次冲锋前都会数敌人。数他们的骑兵，数他们的步兵，数他们的弓箭手。数完了就知道这一仗会不会死。今天数了一整天，数来数去，只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三百个人，打两百个人，正常情况不需要一个钟头。但我们现在有围墙，有铁，有八百米边界线，还有一个神。三百个人不够。”

雷恩转头看着弥赛亚。

“三百个人不够。”

弥赛亚重复了一遍，走下围墙。

深夜，神域安静下来。二百个人在简易帐篷和碎石地上睡了，熔炉的炭火还亮着，围墙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系统弹出提示，是一行安静的字。

“当前信仰值：十七。信仰来源：三十四名居民自发产生了对神域的初步认同。认同原因：有食物，有秩序，有尊严。信仰转化效率：百分之五十。神力经验增加。”

弥赛亚把提示关掉，看着围墙里面躺了一地的人。

他不需要他们跪。他只需要他们信任。信任他的人，会为他们自己而战，为围墙里面每一个排队分汤的人而战，为每一个在石板上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