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三级
帕尔在仓库墙角蹲了一夜。
炉膛里的火没让灭。他用左手往里面添柴。一根细的。隔很久。再一根粗的。炭火在石缝里闷着烧。暗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围墙上。忽明忽暗。
右手还缠着绷带。手指露在外面。指尖被炭灰染黑了。他举着右手。左手拨弄炉膛里的炭。拨了半夜。
天亮前。老卡奥从仓库里走出来。蹲在炉子旁边。
“能烧铁了?”
帕尔把最后一块炭推进炉膛。
“能。”
老卡奥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昨天糊墙的干泥浆。他看着炉膛里的火从暗红翻成亮红。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帕尔站起来。从矿石堆里捡了一块拳头大的铁矿石。放进陶锅。锅底已经烧出了裂纹。他把碎骨渣和草木灰撒在矿石上面。用左手食指搅了一下。骨渣陷进矿石之间的缝隙里。
雷恩从围墙上下来。手里捏着昨晚那根钉子。钉子在晨光里发灰。坑坑洼洼。但他捏了一夜。钉身上全是手汗。他把钉子放在石砧上。
“这是第一根。别丢了。”
帕尔低头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钉子。
“留着。插门上。”
雷恩没说话。转身走了。围墙东边还有一段松的。
上午。铁水流出来了。暗红色的。流进石槽。嘶嘶冒烟。这次帕尔没急着夹出来。他让铁水在石槽里多停了一会儿。等边缘开始发黑。才用两根细木棍夹出铁块。搁在石砧上。
石锤砸下去。火星从锤子底下溅出来。铁块凹下去一个坑。边缘往外翻。锤子抬起来。铁块没有弹。石砧吸住了。帕尔又砸了一下。坑变深了。铁块慢慢变薄。往两边延展。从拳头大延成巴掌大。从巴掌大延成铁片。边缘不齐。厚度不匀。但他砸了十几锤。铁片没有裂。
弥赛亚从仓库门口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石砧上的铁片。看了一眼帕尔虎口上被锤柄磨出的红印。
“太厚了。”
帕尔把石锤放下。喘了几口气。左手的虎口在发抖。
“没有铁锤。没有铁砧。没有夹钳。只有石头。”
弥赛亚拿起石砧上那块铁片。翻了一面。铁片背面比正面更粗糙。嵌着石砧上脱落的碎石屑。
“这一块。做夹钳。”
帕尔接过铁片。看着上面嵌着的碎石屑。嘴角抽了一下。
“用铁打铁。先打出来的铁替后打出来的铁当工具。”
弥赛亚没有点头。他把铁片放回石砧。走到泉眼边蹲下去洗手。手指上的铁锈在温水里散成橘红色。一丝一丝的。
艾拉从屋里抱出昨天剩下的宽叶草。蹲在泉眼边一片一片洗。她把叶子撕开。撕到第五片。抬头。
“今天学十一吗。”
弥赛亚甩掉手上的水。
“学。”
艾拉把草叶放进陶锅。在衣服上擦干手。跑进小屋。从枕头旁边拿起作业本和铅笔。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她坐回石板桌前。铅笔握好。
弥赛亚在对面坐下。从她手里接过铅笔。写了一个十一。
两个竖。横着排在一起。
“拾壹。第一个需要用两位数写的数字。十在前面。一在后面。合起来就是拾壹。”
艾拉低头。写了一个十。在十的右边写了一个一。两个数字靠得太近了。十和一之间的空隙只有铅笔尖那么宽。
“太挤了。”
她又写了一个。这次在十和一之间空了一小格。两个数字各自站稳。互不挤压。
弥赛亚看了片刻。
“十一之后是十二。”
他写了一个十二。
艾拉接着写。她从十一写到十二。从十二写到十五。
写到十五的时候。笔尖磨钝了。她在石板上轻轻磨了两下。碳粉落在石缝里。她重新握好铅笔。写到二十。
雷恩从围墙上喊了一声。
“外面有人。”
弥赛亚站起来。走出小屋。雷恩站在围墙上。手指着西北方向。荒原尽头又升起了烟。被马蹄踩起来的扬尘。
“不是探子。探子不会白天来。”雷恩从围墙上跳下来。石片已经握在手里。“是兵。”
弥赛亚走上围墙。看着那团扬尘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队形散乱。不是冲锋。不是包抄。
扬尘越来越近。马蹄声从远处闷闷地传过来。一匹马。两匹马。后面的看不清。
荒原狼从石门底下站起来。耳朵竖直。缺了半截的那只耳朵往前转了两次。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尾巴僵直地垂着。
扬尘停在距离围墙三十米的地方。
只有三匹马。马背上趴着三个人。第一个人趴在马脖子上。
后背的盔甲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马鞍往下滴。滴在荒原的干土上。干土把血吸进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印子。
弥赛亚推开石门。走出去。荒原狼跟在他脚边。没有低吼。
第一个骑手抬起头。脸被血糊住了大半。嘴唇是裂的。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
“这里是……什么神的神殿……”
“弥赛亚。”
骑手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吃力。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想咽下一口干土。
“弥赛亚。”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后背的伤口磕在碎石上。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恩把石片插回腰间。弯腰把骑手翻过来。撕开他胸口的皮甲。前胸没有伤。但肋骨有一根断了。在皮下顶出一个不该有的凸起。 “内伤。不止后背那一刀。摔下来的时候断的肋骨。” 弥赛亚蹲下去。 “找块木板。没有木板就把树枝劈开。” 雷恩跑回神域。劈开老卡奥柴捆里最粗的树枝。劈成两片扁板。 抱回来。 弥赛亚把骑手的衣服撕开。用布条把扁板绑在他的胸口两侧。绑紧。骑手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血不再从嘴角往外冒了。 老卡奥和伊娜把另外两个人从马上扶下来。一个伤在腿上。刀伤。切开了大腿外侧。口子很深。但没有切到大血管。另一个是烧伤。整条左臂的袖子烧没了。手臂上全是水泡。有几个水泡已经破了。流出透明的渗液。 弥赛亚让伊娜扶着烧伤的人。让老卡奥把伤腿的按住。 他从仓库里翻出粗布包。药瓶早空了。绷带早用完了。他把袍子下摆又撕下一长条。袍子短得露出了小腿。 他用布条给烧伤的人裹住手臂。裹得很轻。 不敢压破水泡。又撕了一条。给伤腿的那个压住刀口。 绑紧。绑到第三圈的时候。布条不够了。他把袖子也扯了下来。 系统弹出伤情分析。一行一行的字在视野里刷新。 “伤员一:肋骨骨折。合并轻度气胸。已固定。无生命危险。” “伤员二:大腿外侧切割伤。未伤及股动脉。已压迫止血。” “伤员三:左前臂二度烧伤。面积约百分之十五。已覆盖保护。” “三人共同体征:脱水。中度至重度营养不良。极度疲劳。判定为连续长途奔逃。” “《人道主义救援守则》第三条触发:不得拒绝救治。” 弥赛亚看完提示。站起来。看着神域里多出来的三匹马和三个浑身是血的人。 “你们从哪来。” 胸口绑着树枝的骑手靠在矮墙上。眼睛闭着。 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东边的矿场。我们是矿工。不是兵。战神征发我们给他挖铁。矿坑塌了。监工跑了。我们趁夜偷了矿场的马。跑了三个晚上。后面有追兵。不是追我们。是追别的逃矿的。我们只是跑错方向了。” 他睁开眼。看着弥赛亚。看着弥赛亚短到小腿的袍子。看着弥赛亚赤脚站在碎石地上。 “你是这里的头。” “是。” “你是神。” “是。” 骑手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笑了。笑得很苦。然后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墙上。不动了。 下午。帕尔给新来的三个人看他的铁片。 他蹲在石砧旁边。左手拿着铁片。翻来覆去地给那个胸口绑树枝的骑手看。 “这是今天早上打的。铁。自己炼的铁。” 骑手靠在仓库矮墙上。看着那块坑坑洼洼的铁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铁片放在他手心里。很沉。他把铁片翻过来。摸着背面嵌着的碎石屑。 “矿场炼铁。用大炉子。二十个人拉风箱。一天能炼一块磨盘大的铁块。但那是战神的。没人能碰。” 他把铁片还给帕尔。 “你们这里。谁都能碰。” 帕尔接过铁片。攥在左手里。攥得很紧。 傍晚。三匹马被拴在围墙根下。荒原狼趴在马旁边。马不怕它。它也不理马。马在啃围墙根冒出来的草。第六棵草被啃掉了一片叶子。 弥赛亚把三匹马看完一遍。一匹黑的。两匹灰的。黑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但腿还是好的。灰马一匹前蹄有旧伤。跑不快。另一匹倒是全须全尾。只是饿得肋骨全凸出来了。 他把剩下的宽叶草搬过来。喂了马。马吃得很慢。吃几口停一下。吃几口停一下。 雷恩从围墙上下来。 “三个人。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腿伤。一个烧伤。没有一个是能打的。” “不要他们打。”弥赛亚拍了拍黑马的脖子。“断肋骨的以前是矿工。矿工会认矿脉。伤腿的会搭矿坑支架。烧伤的会拉风箱。帕尔缺人。”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收人。不是看他能不能打。” “能打的人太多了。”弥赛亚转过身。看着雷恩。“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雷恩没有接话。他走到围墙根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钉子。还是昨天那根。被风吹下来的。他把钉子重新插进石缝里。用拳头砸紧。钉子弯了。但没有断。 深夜。弥赛亚又坐在石门上方的围墙上。荒原狼趴在下面。月光把神域里的屋顶照得发白。 小屋的屋顶是穹顶碎块。仓库的屋顶也是穹顶碎块。两间屋子门对门。中间隔着泉眼和石板桌。 熔炉的炭火在墙角一闪一闪。石砧上放着今天打的铁片和明天要打的钉子。马在围墙根下站着睡觉。 北边山顶上那团光还在亮。战神的神座。很远。很远。从这里看过去。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点光。但那点光照亮了半座山。 弥赛亚看着那团光。雷恩从围墙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东边矿场离这里多远。” “骑马跑三天。走路。走不到。” “矿场有多少矿工。” “几百个。死了一批换一批。战神打三场仗。铁不够用。” 弥赛亚没有说话。他看着北边山顶那团光。看了很久。 作业本摊开在石板桌上。今天写到二十。明天学二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