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雷恩在围墙外面发现了马蹄印。

两排蹄印。一排圆口铁。

一排方口铁。圆口的从正北绕到正东。方口的从正西绕到正南。

在距离围墙二十米的地方同时折返。折返点的泥土被马蹄踩翻了。马在那里停了很久。

雷恩蹲下去。手指量了量蹄印的深度。成年战马。全甲骑兵。两队人。围着神域绕了一圈。

荒原狼从围墙根跑过来。低头嗅了嗅蹄印。

耳朵竖直。缺了半截的那只往前转。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雷恩站起来。走回石门。

弥赛亚在泉眼边撕宽叶草。一片一片撕。撕到第五片。雷恩在门口站定。

“两队探子。昨晚来的。”

弥赛亚把草叶放进陶锅。在袍子上擦干手。跟着雷恩走出去。荒原狼还在蹄印旁边蹲着。面朝西北。昨天刀疤脸退走的方向。

弥赛亚蹲下去。看了一眼蹄印。看了一眼折返点后面被踩倒的枯草。枯草倒伏的方向往西。

探子绕了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回哪个营地。

系统弹出提示。

“神域防御评估更新。威胁等级：黄色。预计威胁来源：战神所属搜索及清剿部队。预计规模：二十至三十人。骑兵为主。可能携带纵火装备。”

弥赛亚站起来。

“今天不搬石头了。”

雷恩从围墙上取下一块松动的碎石。

“干什么。”

“巡逻。你带着狼。每两个钟头走一圈。看到任何东西回来告诉我。”

雷恩把碎石放回墙头。从仓库里拿出那根石片。

长条形。一头粗一头细。边缘锋利。他握住粗的那头。朝围墙东侧走去。荒原狼跟在他后面。

一人一狼沿着围墙根走远。狼的尾巴扫过碎石地。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中午。艾拉煮草汤。她现在不用弥赛亚开口。

自己洗叶子。自己撕。水开了自己下锅。今天多撕了几片叶子。汤色浓了一点。她盛了三碗。

一碗放桌上。一碗端给弥赛亚。一碗搁在门槛旁边。

弥赛亚端着碗站在石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扬尘、蹄声。

连犬吠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雷恩走完一圈。从东侧回来。端起门槛上的碗一口喝完。把碗翻过来扣在石板上。

“东边那段围墙松了。石头往外挪了两寸。有人推过。”

弥赛亚放下碗。

“修。”

雷恩搬了一上午石头。把松动的那段围墙重新垒实。碎石塞进缝里。用手推。纹丝不动。

他直起腰。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

下午。荒原狼先发现了他们。

狼趴在围墙上。头搁在爪子上。突然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缺了半截的那只耳朵往前转了三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雷恩转过身。顺着狼的目光看出去。

荒原尽头多了三个黑点。很小。在西北方向。

移动得很慢。走走停停。最小的那个黑点走几步就蹲下去。最大的那个弯着腰。背上扛着东西。

黑点越来越近。

三个人。一个老人扛着柴捆。柴捆比他后背还宽。一个中年妇女牵着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只羊。

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一个年轻男人走在最后。右手用破布缠着。布上渗出的血干了。呈深褐色。

他们在距离围墙二十米的地方停住。老人放下柴捆。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土。

“这里。有没有水。”

弥赛亚推开石门。走出去。荒原狼跟在他脚边。耳朵竖着。没有低吼。

“有水。”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赤脚站在碎石地上。看着他袍子下摆缺了一大块。

“你是这里的头。”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年轻男人撑不住了。蹲下去。右手摁在地上。破布上的深褐色又洇开一圈新的红色。

“我们是从北边跑出来的。村子被烧了。地荒了。羊只剩这一只。我们没地方去了。让我们住一晚。就一晚。明天就走。”

弥赛亚看着蹲在地上的年轻人。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非战斗平民。数量：叁人。生命体征：全部存在中度至重度营养不良。年轻男性右手外伤。伤口未经处理。

疑似感染。《人道主义救援守则》第三条触发：不得拒绝救治。”

弥赛亚没有看完。

“进来。”

雷恩从围墙上跳下来。碎石在脚下碾得嘎吱响。他走到弥赛亚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有两队探子。你收三个人。让他们看见了。下次来的不是七个人。”

弥赛亚看着他。

“我知道。”

雷恩攥着石片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地上那滴从破布里渗出来的血。

把石片插回腰间。转身走回围墙。爬上去。背对石门。面朝荒原。

弥赛亚把三个人带进神域。

艾拉从小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铅笔。她看见三个人。

停了一下。跑到泉眼边。多洗了几片草叶。把陶锅里的水加满。

老人坐在矮墙下面。柴捆放在脚边。妇女把羊拴在矮墙的石头上。羊趴下来。闭着眼。

年轻男人靠着仓库矮墙。右手搁在膝盖上。

弥赛亚蹲下去。解开他手上的破布。

伤口在手掌正中。烫伤。整片皮肤溃烂。边缘发白。中间呈暗红色。组织液从溃烂面渗出来。

混着干了又湿的脓。红肿蔓延到手腕。

系统弹出伤情分析。

“三度烫伤。面积约掌心大小。伤口感染。轻度蜂窝织炎。现有物资：消毒药粉少量。绷带半卷。

无菌敷料已耗竭。”

弥赛亚站起来。走进仓库。翻出粗布包。药瓶还剩小半瓶。

绷带只剩几圈。他把袍子下摆又撕下一长条。袍子短到了膝盖。

年轻男人看着弥赛亚撕袍子。

“你是谁。”

弥赛亚蹲下去。把布条浸进温水。拧干。开始清洗伤口。动作很轻。每一下都落在最脏的地方。

“弥赛亚。”

男人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慢。像在含一块石头。膝盖在发抖。没有出声。

老人从矮墙下面开口。声音像干树皮。

“我叫卡奥。以前种麦子的。这个是我侄子。叫帕尔。那个是我女儿。叫伊娜。村子在北边的河边。

战神和另一个神打仗。村子夹在中间。先是征粮。

然后征兵。然后两边都来烧。帕尔冲回去抢打火镰。屋子塌下来。压在手上。跑了一个月。走到这里。”

他停了停。

“打火镰是帕尔他爹留给他的。”

弥赛亚把伤口清理干净。拿起药瓶。把药粉均匀撒在烫伤面上。

帕尔的膝盖抖得厉害。没有出声。

弥赛亚把干布条叠成方块。压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绕过拇指。绕过手腕。在手腕内侧打结。

绷带刚好用完。粗布包里只剩一把剪刀和两根细木棍。

“明天换药。”

帕尔低头看着缠得整整齐齐的右手。手指弯了一下。

艾拉端来草汤。一人一碗。老人双手捧碗。妇女小口小口地喝。帕尔左手端着碗。右手搁在膝盖上。

晚上。弥赛亚把仓库腾出来。屋顶拆下来盖在仓库上面。仓库变成了第二间小屋。伊娜在墙角铺干草。扶着老人躺下去。羊趴在门口。闭着眼。

帕尔靠着矮墙坐着。右手搁在胸前。眼睛睁着。看着顶棚。月光从墙缝漏进来。

弥赛亚走回小屋。艾拉已经睡了。作业本放在枕头旁边。铅笔搁在本子上面。她今天多煮了三碗汤。多铺了一张床。

雷恩坐在门槛上。石片靠在门框旁边。伸手就能拿到。

弥赛亚在他旁边坐下来。

安静了很久。雷恩先开口。

“我不是不让他们进来。”

“我知道。”

“上次在炮灰营。有个人。是跟着兵跑的平民。他走不动了。

我背着他走了一天。晚上他偷了我的干粮跑了。我怕每一个不认识的人。怕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偷你的干粮。会出卖你。

会为了多活一天把你的位置报告给战神的神官。”

弥赛亚没有说话。看着围墙上的石头。月光把石头的棱角照得很清楚。

“我没有干粮给他。”雷恩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今天那个老头的侄子。手上的伤。三度烫伤。蜂窝织炎。再拖几天。这只手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他冲回去。抢一个打火镰。”

弥赛亚站起来。走进小屋。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拿出来。放在雷恩膝盖上。翻到第三章。

“这章讲信任重建。你看完。教给帕尔。”

雷恩低头看着书页。月光把字照得发白。

“帕尔。是战神的古语。意思是铁砧。”

弥赛亚转过身。

“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已经想好了让他打铁。”

第二天早上。系统提示音把弥赛亚叫醒。

“技术人才识别完成。姓名：帕尔。年龄：二十三岁。

原职业：铁匠。家族传承。技能：锻造。热处理。金属识别。

该人才与当前神域发展需求高度匹配。触发《基础生产设施建设》任务。”

弥赛亚走进仓库。帕尔已经醒了。右手搁在胸前。左手在干草上画圈。

弥赛亚蹲下去。

“你是铁匠。”

帕尔抬起头。手指停住。

“以前是。”

弥赛亚走到仓库外面。在废墟里找石头。系统弹出矿物识别辅助。视野里几块石头被标出浅灰色轮廓。

他捡了十几块。兜在袍子里。抱回仓库门口。

帕尔扶着矮墙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堆石头。嘴角抽了一下。

“铁矿。低品位的。但确实是铁矿。”

他用左手捡起一块。手指摸着石头上嵌着的暗红色细脉。

“给我一个熔炉。一个铁砧。一把锤子。我就能开工。”

弥赛亚把艾拉叫过来。把雷恩叫过来。把老卡奥和伊娜也叫过来。五个人站在仓库门口。荒原狼趴在旁边。尾巴扫着地面。

“今天起。这里建一座熔炉。”

雷恩从围墙上下来。走到帕尔面前。看着帕尔缠满绷带的右手。

“你的手。”

帕尔把右手举起来。手指弯了一下。

“左手也能打。”

雷恩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石片放在帕尔脚边。

“修围墙。缺钉子。”

他转身朝围墙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

“铁砧。用那块最大的穹顶碎块就行。石头砧。我见过铁匠用石头砧。”

帕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他蹲下去。开始整理地上的碎石。右手不能用。用左手。一块一块地分。含铁的一堆。耐火的一堆。普通的一堆。分了很久。分得很细。艾拉蹲在他旁边。帮他递石头。

荒原狼从矮墙下面站起来。走过来。在帕尔分好的铁矿堆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

弥赛亚站在石门旁边。系统弹出提示。

“《基础生产设施建设》任务已触发。任务目标：建设神域第一座生产性建筑。熔炉。配备铁砧及基础工具。任务奖励：神力等级提升。工业基础权限解锁。”

老卡奥把柴捆拆开。抽出几根最粗的树枝。伊娜去泉眼边打水。把干泥巴和成泥浆。和碎石搅在一起。糊在仓库外墙的石缝上。

弥赛亚推开石门。走出去。荒原上空荡荡的。没有蹄声。没有犬吠。天边有一缕青烟。

雷恩走上围墙。站在他旁边。

“你要扩建围墙。五十米装不下一座熔炉。”

弥赛亚看着荒原尽头。

“神域半径昨晚扩展到了一百米。”

雷恩转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

“帕尔说他是铁匠的时候。”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视野边缘弹出新的任务进度。

“《神域防御体系建设》进度更新。边界巡逻员：雷恩。荒原狼。边界哨点：石门哨点。仓库哨点。熔炉哨点待建。防御体系评级：初级。”

弥赛亚转过身。走进神域。艾拉蹲在帕尔旁边。手里握着一块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老卡奥在糊墙。泥浆从指缝间滴下来。伊娜扶着羊。雷恩走到熔炉选址旁边。拿起一根树枝。开始挖地基。

小屋里。石板桌上。作业本摊开着。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尖钝了。等着被人磨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