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会前一天的清晨，外门演武场搭了一座擂台。

说是擂台，其实就是用四根铁桩绷了一圈拇指粗的铁索，围出三丈见方的区域，地面铺了厚实的青石板。铁桩上绑着两幅红绸，桩脚各压了一面铜锣——宗门内部比斗的规矩，锣响即止，出圈即输。

林宸到场的时候，擂台周围已经站了上百号人。外门弟子占了九成，角落里还零星站着几个穿内门白袍的，抱着胳膊在看热闹。最前面那一排里，赵启赫然在列，嘴角翘着，旁边站着林广。两人肩并着肩，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约好的好戏。

擂台上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面相，下巴光洁，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内门旧袍。袍角被晨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截暗红色的护腕，腕口上绣着一枚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袖标——三道银线，那是内门排名前三十才有的标记。

\"哪位是林宸？\"

台上的人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灵力裹着嗓子推出来，方圆五十步之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宸从人群后方往前走，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擂台边，抬头看着台上那人。

\"我。\"

\"内门弟子许冲，聚灵六重，青云宗内门排名第二十七。\"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这两天横扫了外门，从乙字区的杂役一直打到外门排名前五的周岩。我今天来，是想替内门的前辈们验验货——看看你这匹黑马到底有几分成色。\"

赵启在台下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许师兄在内门待了六年了，可不是孙虎那种货色。林宸，你要是怕了可以认输，没人笑话你。\"

\"规矩？\"林宸没理赵启，直接问台上。

\"常规擂台规则。灵力、序列、功法、兵器，全部不限。铁索圈为边界，出圈即负；锣响即止；一方认输即止。\"许冲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右掌一翻，掌心里凝出一柄半透明的青色长剑，剑身两尺半，通体由灵力凝结而成，剑刃边缘泛着幽幽的青光。\"我的序列是风灵剑序，可凝气成兵。你的序列是什么——那根能吞人灵力的黑线？亮出来看看。\"

林宸右脚踏上擂台边缘，左腿跟着迈了上去，站定在许冲对面一丈处。

\"我的序列不亮。\"

\"随你。\"许冲没有废话，掌中青色长剑往前一递——剑风裹着灵力涌过来，比昨天周岩的银色刀芒更快、更凌厉。聚灵六重的灵力在他剑尖凝成一线，青色的剑气破空而至，直奔林宸左肩。

这一剑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截。他侧身闪避的时候剑气擦着左臂外侧削过去，袍袖被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台下\"嗡\"了一声。

\"好快的剑。\"

\"聚灵六重打聚灵三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林宸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许冲第一剑落空，第二剑紧跟着递上来。青色长剑在空中转了半圈，剑尖抖出三道剑气分上中下三路同时斩来。这是聚灵六重灵力充沛才能用的打法，一般人灵力不够分三道，每一道都等于全力一击的三分之一战力。

林宸左掌右掌同时推出，两股青炎贯日各自迎上一道剑气。两道炎流与青色剑气正面碰撞，\"嗤嗤\"两声闷响，青烟腾起，两道剑气被他硬生生用炎流抵消了。但第三道剑气从中间路切过来时他来不及出第三掌，只能侧身硬躲，剑气擦着他腰腹过去，在袍子上留下一道焦痕。

台下静了半息。

\"他接了两道剑气？\"

\"聚灵三重硬扛聚灵六重的剑气——\"

\"那掌法什么来路？\"

许冲也收住了攻势，眯眼打量了一下林宸那两掌留下的残炎。青色的炎流里裹着黑色的细丝，掌力不算顶强，但胜在稳定，两道剑气被他正面抵消居然没被震退半步。他一个聚灵六重打聚灵三重，两剑没拿下，这场面传到内门去好说不好听。

\"有点意思。\"许冲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虚悬在身侧，\"但刚才我只出了三分力。\"

青色的灵力从他丹田涌出，灌入掌中长剑，剑身从半透明变成几乎凝实，青色光芒暴涨了一圈。他这次没出剑气，而是整个人带着剑冲了过来，剑尖直指林宸胸口，全速全力的正面突刺。

这一剑不能闪。

闪了会出圈。擂台只有三丈见方，他背后三丈就是铁索边界，后退半步就输了。

林宸双脚扎根在青石板上，右掌迎上去，青炎贯日凝成两指宽的炎流刺向剑尖。他没有用黑光缠对方——许冲的聚灵六重跟昨天周岩的兵序不一样，风灵剑序的灵力运转也在他视野里浮着，那团青色的本源比周岩的银色兵序大了一整圈，流速极快，周围的灵力保护层也更厚实。硬抽抽不动，得先破防。

炎流撞上剑尖的一瞬间，他的左手同时从侧面递了出去。双掌齐出，右掌顶着剑尖的冲击力，左掌的青炎贯日从剑柄侧面的灵力接口刺了进去——跟打林广和周岩的手法一样，双路夹攻对方灵力输送的必经通道。

许冲的手腕猛地一沉。

左掌的炎流精准地刺中了他握剑手的关脉，灵力输送被截断了一瞬。就这一瞬，右掌顶着剑尖的炎流猛然发力，青色剑尖被他的炎流推偏了三寸，剑身从他肩侧刺过去，只挑破了一层衣料。

同时左掌的黑光趁着那层灵力保护层暗淡的一瞬钻了进去，勾住许冲体内一团风灵剑序本源往外一扯。

青色灵力入体的瞬间，林宸的经脉像被灌进了一股烈风，整个人从内到外被刮了一遍。聚灵三重的灵力被这股青色狂风吹得猛烈膨胀，丹田底部的灵力浓度飙升了一截，直接把他从三重中段推上了三重峰顶。四重那扇门在远处隐隐露了条缝，虽然还没撞开，但已经不是看不见的位置了。

许冲抽剑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右手。关脉处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小点，剑身上的青光比刚才暗淡了一截。他体内的灵力被抽走了一缕不算多，但关脉被封的瞬间剑法断了半拍，那种被迫中断攻击的感觉比灵力损失本身更让人难受。

\"你破我关脉？\"许冲盯着林宸，嘴角抿了一下，\"你连聚灵六重的灵力节点都能找到？\"

\"你出手十六剑，每剑的灵力走向都在同一路线上。\"林宸把右手收回来，体内的青色灵力还在打转，\"你习惯用右腕发力，关脉是你出剑最频繁的灵力通道，破关脉最省事。\"

台下彻底安静了。

聚灵六重打聚灵三重，不仅没拿下，反而被破了关脉、抽了灵力。许冲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回白，握着青色长剑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咬着牙想再攻一剑挽回面子，但右腕关脉处那道焦痕还在隐隐作痛，灵力从丹田往剑体的输送确实受到了阻碍。

\"许师兄。\"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是赵启的声音。但这次赵启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劲，带着一丝迟疑。

许冲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青色长剑散了，灵力收回丹田，右腕那道焦痕在皮肤上慢慢愈合。

\"你不错。\"他说，\"聚灵三重能接我十六剑还破我关脉的，内门三成弟子都做不到。\"

他把背在身后的左手也放下来，转身往台下走。走下擂台经过赵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下回别找我了，这笔买卖不划算。\"

赵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林广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道血丝从指缝渗出来。但许冲都不打了，他一个内门预备生更不可能上台。

林宸站在擂台上，看着许冲破开人群离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那团青色的风灵剑序本源还没完全消化，在丹田里呼呼地转着，刮得经脉里一阵一阵发紧。聚灵三重的峰顶稳了，四重的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再一口硬货，就能撞开。

他转身走下擂台，路过赵启和林广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赵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人。林广咬着牙没动，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一块一块的。

\"明天的问询会——\"林宸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全安静下来了，\"你们还有别的花样吗？一起使出来。\"

赵启的嗓子眼咕噜了一声没接上话。林广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一扭头挤出了人群。

林宸穿过自动裂开的人群往外走。右臂的纹路在袖口底下微微跳动，那团青色灵力在体内翻涌着、沉淀着，像一只刚刚伸完懒腰的兽重新趴下来休息。

明天问询会，赵长老本人要出场了。但今天这场擂台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聚灵六重的内门弟子他也能打，打到对方主动退场。赵长老手里的牌还有多少，他很快就能看到。

他沿着石板路走回丁字区，推门进屋，把那卷问询会答辩的要点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盘腿坐下来调息。青色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两个大周天之后终于安分了，三重的峰顶结实得踩上去不会再往下滑。

明天问询会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里，一个淡青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新的字条没有来，但窗台上那片压过木盒的梧桐叶被重新摆正了方向，叶尖指着外事院的方向。

这是告诉他，该去的地方别走错。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明天，外事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