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广比林宸预想的来得更快。

问询会结束后的第五天，他正在演武场西边那排木桩前练青炎贯日的左右衔接，场边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外门弟子往后退了几步让出空档，林广从人群中间穿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个穿林家管事服的中年人，腰间别着账册袋；右边的那个，林宸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振堂，林浩他爹，林家嫡系长老，聚灵六重。

上次在青炎城林家正堂拍桌子让他跪下的人，这回踩着青云宗外门的青岗岩，径直走到了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林宸。\"林振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绷着，\"长本事了，进了青云宗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连嫡系的堂哥你都敢打？\"

林宸收了掌，把袖口放下来遮住右臂的纹路。\"林振堂长老，这里是青云宗外门演武场，不是青炎城林家正堂。你想在这儿拍桌子？\"

林振堂的脸色难看了一瞬。他环顾四周——几十个外门弟子正明目张胆地往这边凑，有人假装擦兵器实则竖着耳朵，有人蹲在木桩后面只露半个脑袋。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带着两个随从确实没法像在林家那样呼来喝去。

但他是长辈。长辈有长辈的打法。

\"我今天来是替林家跟你谈正事的。\"林振堂压低了声音，往前走了一步，\"林浩的烈火序被你吞了，这事你认不认？\"

\"他先打断我胳膊的，不认。\"

\"你——\"林振堂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好，打断胳膊的事我认。但烈火序是林家嫡系的序列，不是你能拿的东西。你把它还回来，林浩的事一笔勾销。从此林家不追究你任何事，你安心在青云宗修炼，再没人找你麻烦。\"

\"还不了。\"林宸看着他，\"序列本源被吞噬之后就彻底转化成我的修为了，吐不出来。你要我拆自己的修为还给林浩？\"

\"那就拆。\"林振堂的目光沉下来，\"你自己拆，或者我帮你拆。林家跟青云宗外事院赵长老有交情，你如果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外事院出手。\"

林宸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演武场通往山腰的方向。外事院的青瓦屋顶在梧桐树梢后面若隐若现，但门口安安静静的，没人往这边来。赵长老今天显然不在——或者说，他故意不在。

林振堂口中的\"跟赵长老有交情\"是旧交情。赵长老已经退了，但林振堂不知道。

\"赵长老不管这事。\"林宸说。

\"你说不管就不管？\"

\"你去找他问问，看他会不会为了你们林家那点破事再动一次手。\"林宸把右臂的袖口重新卷上去，露出手腕上那三道正在缓缓流转的纹路，\"或者你直接跟我打。聚灵六重对聚灵三重，你觉得能赢就动手。\"

林振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宸这几天在外门的战绩——聚灵六重的内门弟子许冲都打了，他那点聚灵六重的水分自己心里有数。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赢，更何况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输了比输了序列更丢人。

\"长辈跟你谈事，你摆一副打架的架势——\"林振堂咬了咬牙，换了策略，\"好，你不还序列也行。那就拿东西换。我查过你的底了——你从林家库房拿了六卷功法、四十多枚丹药，走之前还许了族长一笔灵石。灵石呢？\"

林宸看着他不说话。

\"拿不出来了吧？\"林振堂嘴角翘起来，\"当初你答应林远山，城主府试炼头名的灵石奖励归林家抵功法钱。我问过城主府了——头名奖励的灵石是一百两，但你拿了破境丹和功法之后走得太快，灵石根本没领。你现在欠林家一百两灵石。不还？不还我就告到外事院去，告你欠债不还，外事院对弟子财务纠纷也有管辖权。\"

人群中\"嗡\"了一声。灵石和丹药是实打实的东西，林家嫡系长老亲自来讨账，这比序列纠纷更棘手——序列来源可以扯皮，白纸黑字的欠账赖不掉。

\"灵石我确实没领。\"林宸说，\"但你算错了。功法钱是预支，我答应过拿了灵石奖励之后抵账。灵石没领是因为我拿了头名之后就走了，这件事林远山知道、执事知道，你去问清楚再来说。\"

\"问清楚？\"林振堂往前逼了一步，\"我不管你跟族长怎么谈的，白纸黑字写的是‘灵石奖励归林家抵功法钱‘。灵石呢？你三年攒够一百两还回来也行，现在拿不出来就别废话——\"

\"林振堂。\"

演武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声，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裹着灵力送过来，方圆几十步的人全听见了。

苏清瑶从梧桐树荫底下走出来。今天穿着执法堂的月白制式袍，腰间白玉令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她走到林振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手里捏着一卷帛书，展开来举在身前。

\"我是青云宗执法堂弟子苏清瑶。林振堂长老，你方才当众威胁我宗内门预备弟子，要求其自行拆解修为序列——按青云宗门规第四十七条，以家族势力干涉宗门内部弟子修炼、胁迫弟子自损修为者，视同破坏宗门秩序。外事院管的是外部事务，但执法堂管的是宗门内部违规行为。\"

她把帛书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排加盖了执法堂印章的字迹。\"门规我已经抄好了，你自己看。我今天正好在附近巡查，听见了你们全部对话。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林振堂的脸彻底白了。

执法堂。宗主亲传弟子。门规四十七条——他一个外来家族长老在青云宗地盘上威胁宗门弟子拆序列，这事坐实了就是公然挑衅青云宗执法权威。赵长老现在不管他了，他一个林家嫡系长老连闹到外事院的资格都没有，执法堂可以直接把他轰出去。

\"你——\"他抬手指着苏清瑶，手指在空中抖了两下又放下来，\"这是林家内部的事——\"

\"发生在青云宗地界上，就是宗门的事。\"苏清瑶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口，\"林振堂长老，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送你下山。\"

林振堂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腮帮子的肌肉绷了又松。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管事，管事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他又看了一眼林广——林广缩在人群边缘，脸色比他爹还难看，手攥着腰上的金边玉牌捏得指节泛白。

\"走。\"

林振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往演武场入口方向走。管事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林广最后跟上去，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路过林宸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偏了偏头，目光跟他对了一瞬。

林宸看着他。

林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加快步子追上了他爹的背影。

三个人从演武场入口消失了。梧桐树荫底下安静了几息，然后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执法堂亲自来给林宸撑腰？\"\"那女的谁啊？\"\"苏清瑶你不认识？内门执法堂的啊，宗主都夸过她——\"\"林振堂这回脸丢大了，家族长老被轰出山门——\"

林宸站在原地，看着苏清瑶把袖口的帛书正了正，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提前算好他会来？\"他问。

\"不算好我不来。\"苏清瑶把袖口理平，\"赵长老那边退了，林家那边肯定要来最后一搏。林广回去跟他爹说了问询会的事，林振堂今天一早就到山门口了。我昨天就知道了。\"

林宸看了她两秒。\"你是专门等他来才现身？\"

\"执法堂巡查，正好路过。\"苏清瑶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演武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偏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他听得见：\"林家那边，我让山下驿站放了个消息回去——林振堂在青云宗外门被执法堂当面驳了回去。你那个三叔公应该很快会再给你写信。你妈信上说的那封你爹留的信，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拆。\"

她走了。月白袍子的衣角从梧桐树影底下飘过去，在拐角处消失了。

林宸站在场中，把右臂的袖口放下来。林振堂灰溜溜撤走的那一刻，林家最后能拿出手的威慑也废了。族长林远山虽然跟他有交易但不会替他出头，林振堂是嫡系最后的硬牌，这张牌被执法堂当面扇了回去，林家从此再没人敢来青云宗找他麻烦。

彻底清算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三道纹路在皮下一明一灭，金色和青色的细丝夹在黑红两色之间，像是被一层一层叠进去的战利品。从青炎城废柴少年到青云宗外门无人敢惹的刺头，这条路走了两个月，今天算是把青炎城所有的旧账都结清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群还在议论的外门弟子时，几个人主动往两边让开。他穿过人群，沿着石板路往丁字区走。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桌前把那卷《青炎掌》翻到了第三式。母亲的信压在纳物袋最深处，跟那枚陈丹隔着一层布料。林振堂被轰走的消息应该三天之内就能传到青炎城，三叔公那封回信大概七八天之后到。

宗门小比的日子也在近了。外门榜单上那些在前列挂了半年多的名字，很快就要被他一个个踩下去。

窗外晚风灌进来，灯焰跳了两下又稳住了。他把《青炎掌》第三式的灵力路线在脑子里默了一遍——这一式叫\"炎龙摆尾\"，掌心青炎能化成一道弧形的炎流横扫三尺范围内的敌人。适合群战，适合擂台。

他闭眼调息，灵力在体内转了三个大周天。聚灵三重峰顶的根基稳如石筑，四重门缝里漏出的光照亮了半个丹田。

宗门小比之前，他至少要到四重。否则那些卡在聚灵四五重的外门老油条不会轻易服他。

他吹了灯躺下来，右臂的纹路在黑暗里闪了两下，然后安静下去。青炎城的旧账结清了，外门的阻挠扫平了，接下来只剩下了一件事。

往上爬。爬得越高，序列的秘密就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