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外门的晨钟就响了。

林宸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梧桐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雾气从山脚漫上来，把整片宿舍区罩得朦朦胧胧。几个外门弟子已经端着木盆往水房方向走了，盆沿上搭着毛巾，脚步匆匆的。

他洗了把脸，把昨天领的木牌系在腰上，出门往乙字区的方向走。

外门的资源殿在乙字区最东头，一栋两层高的青瓦楼，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手里都攥着令牌。青胡茬也在队伍里，站在前面第三位，正跟旁边一个外门弟子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林宸来了，青胡茬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没说话，但眼神往资源殿里面瞟了一下。

林宸排到队伍末尾，隔着十来个人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听见桌面上\"啪啪\"拍令牌的声音和管事不耐烦的吆喝。前面几个人领完走了，青胡茬进去待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布袋，路过林宸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步子，嘴里哼着小调。

\"丁七十三号——\"里面的管事喊了一声。

林宸排到窗口前，把木牌放在桌面上。窗口里坐着个穿灰袍的管事，四十来岁，嘴上一撇八字胡，拿过他的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从旁边的册子里翻了一页，皱了皱眉。

\"丁七十三号，林宸？\"

\"嗯。\"

\"你记录有问题。\"管事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你昨天猎场玉牌损坏，猎获数据补录还没归档。配额要等归档之后才能批——这个月的灵谷和淬体丹先扣着，下个月一起补给你。\"

林宸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字迹工整，确实写了\"补录待归档\"几个字，但他昨天亲手接过了苏清瑶送来的那份帛书确认函，上面盖了猎场执事的印，按规矩今天就该归档完成。

\"补录已经签了。\"他说，\"昨天执法堂送过来的确认函，执事盖了印。\"

\"确认函？\"管事挑了挑八字眉，\"我没收到。你拿来看看。\"

林宸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递过去。管事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确实盖了印，确实签了字。他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把帛书往桌上一搁：\"行，函是没问题。但我这边册子还没更新，得等上面批了才能放资源。你下个月再来领吧。\"

\"下个月？\"

\"规矩。\"管事把帛书推回来，\"外门资源发放以账面记录为准，你账面没更新，我不能放。谁签的函你找谁去，我这边只管账面。\"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探头往前看，有人嘀咕了一句\"新来的就是事儿多\"。

林宸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帛书。确认函是真的，印是真的，管事看见了但装没看见，理由光明正大——账面更新需要时间。这事如果去吵，吵到外门执事那里也能解决，但至少耗上三五天，这个月资源就黄了。

他不是等不了这几枚淬体丹和几斤灵谷。

但他今天来，本来就不是单纯为了领配额。

他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管事袖口露出来的半截玉牌上。那玉牌跟他昨天见过的一模一样——苏清瑶腰间悬的那种白玉令牌，内门弟子的制式。一个外门资源管事挂着内门弟子的身份牌，要么是内门下放来管杂务的，要么就是被人打了招呼过来办事的。

打招呼的人，八成姓赵。

\"行。\"他把帛书卷起来收进怀里，\"那我等着。不过有句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窗口里的管事能听见：\"苏清瑶师姐昨天亲自送的函。你要是没收到，我回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再跑一趟——还是你自己去执法堂找她核实？\"

管事的八字胡抖了一下。

苏清瑶的名头在外门比内门还大——执法堂最年轻的弟子，宗主亲传的苗子，外门没人敢得罪她。管事咬了一下后槽牙，眼珠子转了转，手在桌面底下敲了两下。

\"你——\"他嗓子眼咕哝了一声，换了个笑脸，\"你这个情况确实特殊。这样吧，我破例先给你放一半，剩下的等账面更新了再补。行不行？\"

\"行。\"林宸把令牌重新搁回去。

管事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布袋和一包纸包，推出来：\"灵谷十斤，淬体丹三枚。剩下的一半下个月补。\"

林宸拎了东西转身往外走。出了资源殿门口，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山脊翻过来，照得青瓦上的露水亮晶晶的。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灵谷的分量不太对，十斤灵谷装满了应该撑得鼓囊囊的，这只袋子只有七分满。

他懒得计较。管事能松口放一半，已经是借了苏清瑶的名头压的结果。剩下那一半，他自有办法补回来。

沿着乙字区的石板路往丁字区走，经过乙字区中部一条窄巷的时候，巷口忽然闪出两个人来。一高一矮，穿着杂役弟子的灰布短褂，腰上没挂令牌，但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灵力——淬体七八重的样子。

高个子往路中间一站，挡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林宸？\"高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一撇，\"听说你昨天刚入外门，今天就敢跟乙字区的师兄呛声？知不知道外门的水有多深？\"

林宸站住了。\"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高个子把拳头捏得嘎巴响，\"我自己来教教你规矩。外门新人都要先过杂役弟子这一关，你连我们俩都打不过，就别去乙字区丢人了。\"

矮个子已经绕到他侧面，脚底下踩着碎步，一副随时要出手的姿态。巷子前后没人，晨雾还没散尽，这一片正好是视野死角。

林宸叹了口气。

他把灵谷袋子和丹药包靠在墙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你俩一起上吧。\"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矮个子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淬体八重的全部灵力凝在拳头上，一拳朝他肋下招呼，速度不慢，力道也够猛。

林宸右掌一翻，黑光从掌心漫出来缠住了矮个子的拳头。那拳上的灵力被黑光一卷，抽走了一小半，矮个子整个人像漏了气一样往前趔趄了一步，拳头上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软绵绵地拍在他腰侧，连皮都没蹭红。

\"什么——\"矮个子瞪大了眼。

林宸手腕一翻捏住他拳头，往旁边一带，矮个子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撞上巷墙，闷响一声滑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粗气。

高个子的拳头抡到面门前三寸的时候刹住了。

因为林宸右掌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三色纹路在晨光底下一明一灭，黑光缠着高个子手腕转了一圈，把他拳头上凝聚的那层灵力抽走了小半成。高个子只觉得体内的灵力猛地亏了一截，拳头像打在棉花上一样失了力道，整个人被林宸往前一带，重心直接摔了。

\"噗\"一声，高个子趴在了青石板地上，下巴磕出一块青紫。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矮个子靠在墙上，高个子趴在地上，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本来就是被青胡茬叫来\"试试\"林宸深浅的，青胡茬的原话是\"吓唬吓唬就行，不用真打\"。结果被吓唬的是谁，他们俩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宸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灵谷袋子和丹药包，拍了拍沾的灰。

\"回去跟让你们来的人说——\"他偏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高个子，\"想试我的深浅，自己来。派你们这种级别的，不够吃。\"

高个子趴在地上咬着牙没吭声。矮个子缩在墙角使劲往后退了退，后背紧贴着墙皮，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宸拎着东西从巷子里走出去。

晨雾薄了些，太阳从梧桐树顶照下来，把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他沿着乙字区的巷子慢慢走回去，路过乙字区中段的时候，隔着半条街看见青胡茬靠在墙根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出来了，青胡茬的脖子一缩，脑袋从墙根后面消失了。

林宸没追过去。

他回到丁字七十三号，把灵谷袋子和丹药包放进屋里，重新系好腰间的木牌。刚才那两下吞噬，从高个子和矮个子身上各抽了一点灵力，量不大，但胜在轻松。淬体七八重的灵力对他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聚灵境的压迫力连放都没往外放，光靠黑光抽的那一下就把俩人的攻势卸了个干净。

他盘腿坐在床上，把那卷《青炎掌》翻出来，比划了两下手势。聚灵境的灵力驱动这套掌法比淬体时顺畅得多，炎光在掌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试了七八遍之后，掌缘的青炎已经能凝成薄薄的一层不散了。

练了小半个时辰，他收了掌，把功法卷好放回纳物袋里。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远处的演武场上隐约有弟子在练功，吆喝声隔了几排房子传过来，闷闷的。

青胡茬找杂役来试探，说明他自己不敢当面动手。资源管事那边借了苏清瑶的名头压住了，暂时不会再卡他。赵启被当众逼得喊\"我什么都没说\"之后，这两天也销声匿迹了。

暂时的清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缓冲。青胡茬背后肯定还有人——乙字区的内门弟子，或者干脆就是赵启那边的关系。等他们摸清他的底细之后，就该有人真正出手了。

他把窗户推开半扇，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蜿蜒起伏，青云宗的轮廓在雾气中一层层铺展开来，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刚入外门，路还长。但他不急——越大的地方，能吞的东西就越多。

他关上半扇窗，从桌上摸了一枚新领的淬体丹扔进嘴里嚼了，盘腿坐下，闭眼调息。灵力在体内转了半圈，把那枚丹药的药力裹进去，汇入丹田里那团浑厚的灵力中。

聚灵一重，稳了。

窗外，晨钟又响了一声。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