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外门执事在山门口摆了张长案，花名册摊开，旁边搁着一摞青灰色的弟子令牌。通过考核的三十个人排成一溜，挨个上前登记、领牌、分配住所。

林宸排在第七位，接过令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青云\"两个字，反面刻了个\"外\"字和一个编号——丁七十三。执事头也不抬地往后面一指：\"顺着主道往上走，过了演武场右拐第三排屋，丁字七十三号，自己找。\"

他把令牌系在腰带上，转身往山上走。

青云宗的主道铺着宽大的青石板，两边的梧桐树高得遮天蔽日，树冠底下漏下斑斑点点的日光。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迎面碰上一队杂役弟子抬着水桶往下走，桶里装的是山泉，桶沿上挂着湿漉漉的苔藓。几个人看见他腰上的新令牌，嘴都没张，侧身让了让就过去了。

演武场在右侧，比他昨天考核那个后山场地大了将近三倍，场地边沿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插满了三排。演武场后面是宿舍区，黄泥墙、青瓦顶，一排一排的矮屋整齐划一。

他找到丁字七十三号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

穿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袖口滚着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令牌——跟他的木牌不一样，那令牌通体透亮，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正站在他门口，偏头看着门框上贴着的号牌，侧脸被梧桐树荫遮了一半，只露出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眉目清秀但不扎眼，眼睛不大，但瞳仁黑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着，没有打量也没有闪避。她打量了他腰间新领的木牌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就是林宸？\"

\"是我。\"

\"苏清瑶。\"她说，\"内门弟子，执法堂的。你的事我听说了——青炎城那个，对吧？昨天猎场猎了六头妖兽，把赵启堵在石壁上喊‘我什么都没说‘——你那个吞序列的能力，赵启在宗门里喊了一晚上。\"

林宸眉头微动。\"执法堂来找我，是要问这个？\"

\"不是。\"苏清瑶从袖口摸出一卷薄薄的帛书递过来，\"你昨日的猎场玉牌坏了，感应阵没记录猎获数据，按规矩要补一份书面确认函。我给你送过来了，执事签了字，你收好，以后考核成绩以这个为准。\"

他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确实盖了猎场执事的印。折好收进怀里，又看了她一眼。

\"就为这个？执法堂亲自跑一趟？\"

\"执法堂不管这个。是我顺路。\"苏清瑶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往演武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住丁字七十三，斜对面那条巷子走到头是乙字区，那里有几个内门弟子喜欢欺负新来的外门弟子。你小心点。\"

说完她没等他回话，脚步轻快地沿着石板路走了。月白袍子的衣角从梧桐树荫底下飘过去，消失在演武场拐角。

林宸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推门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口木箱、一面窗。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他先把行囊解下来搁在床上，从纳物袋里翻出母亲塞的那块旧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了，又把床板上的草垫子拍了一遍。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三下敲门，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丁七十三号新来的？开门！\"

林宸把抹布扔在桌上，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外门弟子，中间那个膀大腰圆，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胡茬，左边一个瘦长脸，右边一个矮个子。三个人腰上都挂着跟他一模一样的木牌，但牌子表面磨得发亮，显然住得有些年头了。青胡茬把手撑在门框上，往里扫了一眼，嘴角一撇。

\"新来的规矩懂不懂？外门弟子每月有灵谷和丹药配额，丁字区的配额统一由我们乙字区的师兄代领——你那份，交给我就行。\"

\"代领。\"林宸靠在门框上。

\"对，代领。\"青胡茬伸出手，\"令牌给我，我每月去帮你领，省得你跑腿。你放心，不扣你的——最多抽一成当跑腿费。\"

瘦长脸在旁边插嘴：\"新来的都这规矩。你以为外门那么好待？没有师兄罩着，你连灵谷都领不全。\"

\"规矩谁定的？\"林宸问。

青胡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外门里我定的，怎么？不服？你一个新来的淬体九重——\"

\"聚灵境。\"

林宸说。

青胡茬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令牌上，又挪回他脸上。聚灵境在杂役弟子里不算稀罕，但刚入外门就是聚灵境的也不多。他眯眼打量了一下林宸的修为——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浑厚的灵力波动，比淬体九重时的气息完全不一样了。

\"聚灵境又怎样？\"青胡茬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抱在胸前，\"新来的聚灵境年年都有，哪个不是老老实实交份例？你以为外门是靠境界混的？靠的是人脉——\"

\"我不靠人脉。\"

林宸往前迈了一步。

青胡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瘦长脸的胸口。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配额我自己领。\"林宸说，\"你找别人代领去。\"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右臂从袖口露出半截。晨光底下，三道纹路在皮肤表面隐隐流转，青的、赤的、黑的，像三条活着的蛇在皮下游走。灵力波动没往外放，但那股隐约的压迫感从门口溢出来，逼得青胡茬又退了半步。

\"行、行。\"青胡茬咬了咬牙，\"你硬气，我们走。但外门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等着。\"

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乙字区那边去，越走越远。

林宸把门关上，回到桌前，把剩下半块抹布拧干了搭在窗台上。刚才那三人境界不高，最高的青胡茬也就聚灵二重，他刚突破到聚灵一重，硬碰硬未必吃亏。何况他还有吞噬能力兜底，真要打起来，吞对方半缕本源就能拉开差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刚才苏清瑶说的那句\"乙字区有几个内门弟子喜欢欺负新来的外门弟子\"——青胡茬走的时候说\"你等着\"，不是他自己来，而是去找乙字区的人。

他倒要看看，外门的\"人脉\"能大到什么程度。

窗外忽然飘进来一缕淡淡的药香。他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排屋子的拐角处，苏清瑶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冒着热气。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杂役蹲在地上揉脚踝，踝骨处肿了一大块，疼得龇牙咧嘴。

苏清瑶蹲下来把碗递过去，小杂役接了碗喝了一口，脸上的疼劲儿缓了些。她伸手按了按他脚踝的肿处，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青色灵力，贴着皮肤缓缓揉了一圈。小杂役\"嘶\"了一声，但没躲，过了几息，肿处明显消下去一小半。

林宸从窗边退回来。

执法堂的弟子，跑过来给杂役送药揉脚。这人跟\"执法\"二字搭在一块儿，怎么想怎么拧巴。

但他没深想。他从纳物袋里翻出那卷《青炎掌》又看了两页，盘腿坐在床上，闭眼调息。聚灵境刚突破，六种本源融合后的灵力还没完全沉淀，经脉里偶尔有酸胀感涌上来，需要用灵力一遍遍冲刷，把那些杂糅的属性彻底归入主流。

灵力在体内转了三个大周天之后，丹田里那团浑厚的气息终于安稳了几分。

他从调息中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擦黑了。油灯点上，豆大的火苗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外面很安静，青胡茬三个人走了之后没再回来，乙字区那边也没传出什么动静。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他吹了灯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右臂的纹路在暗处亮着微光，一明一灭，像埋进皮肉里的萤火。

明天，领配额的日子。他倒要看看青胡茬口中那个\"外门规矩\"，到底有多少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