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祖师殿，说是个殿，其实就是个大点的瓦房。

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一下雨，祖师爷的画像就得跟着淋水。这时候，殿里的气氛很沉重。三十多个弟子挤在屋里，一个个脸色发白，不停发抖。

他们大部分是练气三四层的水平，平时也就种种田、喂喂灵兽，灵兽还都饿瘦了。现在要面对黑虎帮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他们吓得话都不敢说。

云曦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剑都快被她捏断了。她看着这群弟子，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各位同门……”

才刚开口，她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黑虎帮虽然厉害，但我青云宗好歹也传了上千年，不能就这么没了！只要我们一起……”

“宗主，别说了。”一个胖胖的弟子哭着打断了她，他是二弟子苟富贵，正躲在柱子后面，手里还拿着半个冷馒头，“隔壁铁掌门昨天就没了，听说男的被抓去挖矿，女的……都被卖去合欢宗了。咱们还是……跑吧？”

这话一出来，殿里立马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这就是修仙界的现实。

在沧澜大界，弱小就是错。没实力，连活着都是错的。黑虎帮这种势力，在那些大门派眼里是垃圾，但在这些底层修士眼里，那就是天。

云曦咬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跑？能跑去哪？

护山大阵已经被围住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在大家都没了指望的时候，一个懒散的身影走进了门。

“哟，都在呢？”

陆北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他逆着光，身影看起来很高大，一身青衫什么装饰都没有，却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感觉——当然，在陆北自己看来，这就是“不想干了”的气质。

“大师兄！”

“大师兄来了！”

弟子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全都朝他看了过来。那眼神里的希望，烫得陆北脸都疼。

陆北心里一阵无语。

看什么看？我是来办散伙饭的，不是来救你们的！

他走到云曦身边，看着这群恨不得当场叫爹的师弟师妹，心里搞破坏的想法更强烈了。

系统刚才说了，这群人的信念都有问题。

只要把他们的信念彻底搞垮，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废物，对修仙再也没想法，这宗门不就自己散了吗？

这简直是白送的分数！

“咳咳。”

陆北清了清嗓子，也不给祖师爷上香，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供桌上——这行为很不敬，但在弟子们眼里，这叫“有个性”。

“那个，我说两句。”

陆北扫了一圈，嘲讽的笑了笑，眼神里全是看不起。

“看看你们这熊样。”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一个个抖得跟什么似的，平时偷懒耍滑，现在知道怕了？”陆北晃着酒葫芦，说话很难听，“我要是你们，早就找地方死了算了，还修什么仙？修个屁！”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弟子们脸色惨白，头埋得更低了。

陆北心里高兴：对！就是这样！快觉得丢人！快没希望！然后赶紧滚蛋！

他决定再加把劲，直接把这帮人的心理防线给拆了。

“还有你，苟富贵。”陆北指着那个胖子，“吃吃吃，就知道吃！除了当饭桶你还会干啥？黑虎帮的人来了，你是想用身体撑死他们吗？”

“还有林不凡。”他把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背着断剑的瘦弱少年，“经脉都断了还练剑？练了三年连只鸡都杀不死，你坚持个什么劲？我要是你，早就下山种地去了，好歹还能娶个老婆，安稳过日子。”

“修仙？那是天才才玩的东西。你们……”

陆北站起来，张开双臂，做了最后的总结，声音又冷又硬：

“你们这群垃圾，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修仙界！趁早散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别在这丢人了！”

说完这段话，陆北长出了一口气。

爽！

真是太爽了！

憋了三年的毒舌终于爆发了。这话说的多重，多伤人。这下，这群人肯定心态崩了，要哭着喊着下山了吧？

他连路费都准备好了。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想象中的哭声没出现，反而是他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个不停。

【叮——】

【检测到宿主正在对群体目标发动“言语精神攻击”，制造大量“道心裂痕”。】

【破绽等级：甲级（群体性绝望）。】

【转化机制启动……】

【正在将“恶毒嘲讽”转化为“当头棒喝（大道之音版）”……】

【正在将“劝退言论”转化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激励”……】

陆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东西？

转化？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大殿里的光线变了。

原本昏暗的祖师殿，不知道从哪冒出一股金色的光，聚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声音被系统“处理”了一下，在空气里产生了奇怪的回响。

那句“你们不配活在这个修仙界”，在弟子们耳朵里，听起来不再是嘲讽，而是一声直击灵魂的怒吼！

就像是长辈看着不争气的晚辈，又气又急的咆哮！

那种声音直接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叫“醒悟”的力量。

角落里，林不凡猛地抬起头。

他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现在冒出了火光。

在他听来，大师兄的话是这样的：

“林不凡！你也配叫修仙者？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经脉断了又怎么样？老天不让你修，你就认了？下山种地？那是没用的人才干的事！真正厉害的人，是在死路里杀出一条活路！”

“大师兄……”林不凡握着断剑的手在发抖，那是激动的，“大师兄是在骂醒我！他没放弃我！他在逼我看清自己的没用！”

另一边，胖子苟富贵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看着被金光罩着的陆北，脑子里回荡着一个声音：“吃？就知道吃？你要是能把天地万物都吃了，把敌人的害怕都吃了，谁敢说你是饭桶？撑死他们？好！那就撑死他们！这就是我的道！”

整个大殿的气氛，变了。

原本的害怕、没指望、丧气，在系统的“美化”下，全都变成了一种疯狂的悲壮感。

那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后的反击。

那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垃圾”的拼命劲头。

“大师兄骂得对！”

林不凡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瘦弱的身体站得笔直，气势很强，哑着嗓子吼道：“我是垃圾！但我是个想杀人的垃圾！我要是现在跑了，就真的一辈子都是垃圾了！”

“我也一样！”

苟富贵捡起地上的馒头，狠狠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但还是大吼：“我不当饭桶！我要当……当打不坏的饭桶！我要留下来，我要把黑虎帮那群王八蛋的牙给崩了！”

“跟宗门一起死！”

“大师兄说的对，死路一条也要拼一把！”

“谁跑谁是孙子！我要打！”

本来死气沉沉的大殿，瞬间变成了动员大会现场。弟子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里的害怕没了，换上了一种要跟人拼命的凶光。

陆北站在供桌上，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轻轻吹过他僵硬的脸。

他看着这群突然打了鸡血的师弟师妹，脑子嗡嗡响。

不是……

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我让你们滚啊！我说你们是垃圾啊！这都能燃起来？你们是煤气罐吗？一点就炸？

还有那个系统，你有病吧？我骂人你都要改？

“师兄……”

就在陆北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陆北低头，对上了云曦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

“我懂了。”

云曦仰头看着陆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好像看透了一切：“之前我怎么劝都没用，因为我只是在安慰他们。而师兄你，是用最难听的话，撕掉了他们最后的脸面，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逼他们为了捡回尊严去拼命。”

“这就是先打碎他们，再让他们自己站起来的办法吗？”

“这就是不用安慰，而是直接点醒他们的大智慧吗？”

云曦说着，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师兄，为了这个宗门，你甚至不惜自己当坏人，被人骂……你真的，太伟大了。”

陆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我他妈是真心想骂人”，但看着云曦那副“你要是敢说不是，就是看不起我”的表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误会……好像有点大。

而且，现在的气氛已经到这了。

要是他现在说“其实我想让你们投降”，估计这群已经上头的疯子会先把他撕了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陆北只觉得牙疼。

太疼了。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想压压惊。

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呛了一口，咳得厉害。

“咳咳咳……”

但这咳嗽声在众人耳朵里，又变了味。

“大师兄为了叫醒我们，耗费了心神，都咳出血了（并没有）！”林不凡大吼一声，眼睛里含着泪，“我们绝不能辜负大师兄的心意！”

“杀！杀！杀！”

殿里的吼声快把房顶掀了。

陆北没指望的闭上了眼睛。

毁灭吧，累了。

这卧底当的，怎么比当魔教圣子还累？这群正道修士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行了，闭嘴。”

陆北实在听不下去了，没力气的摆了摆手。

奇怪的是，刚才还激动得不行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乖乖看着他，等他下命令。

这威信，简直比宗主还高。

陆北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要命。

既然赶不走，那就只能换个办法了。

这群人现在虽然士气很高，但实力太差。林不凡是个废物，苟富贵是个饭桶，其他人更是炮灰。

只要让他们去“送死”……不对，是去“迎敌”，一旦打不过，这口气自然就没了。

到时候再解散，应该就容易多了吧？

对，就这么办。

要找个突破口，找个最弱、最容易出丑的点，来证明“努力没用”。

陆北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准确的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抱着断剑、满脸热血的少年身上。

林不凡。

经脉寸断，老天爷都放弃的体质。

练了三年剑，连只鸡都杀不死。

这不就是完美的“反面教材”吗！

“林不凡。”陆北突然开口，声音冷冷的。

“弟子在！”林不凡激动的往前跨了一步，差点把自己绊倒。

“既然你喊得最响，那今晚你就去后山练剑吧。”陆北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我这里有一本绝世剑谱，只要你练成了，别说黑虎帮，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照砍不误。”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书。

那是一本《基础剑法入门》，还是印错的盗版书，后面一半都没了，前面的字也看不清，被陆北刚才顺手拿来垫酒葫芦，上面还湿了一块。

这玩意儿要是能练成剑法，那真是奇了怪了！

“拿去。”

陆北随手一扔，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了林不凡，“记住，今晚练不成，明天就别来见我。”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

给林不凡一本根本练不成的烂书，让他熬夜苦练。等明天早上，黑虎帮打上来，林不凡顶着黑眼圈发现自己啥也没练成，心态肯定崩了。

到时候，带头的人心态崩了，其他人的那股劲自然也就没了。

完美！

“谢师兄赐法！”

林不凡像是捡到了宝贝，双手捧着那本破书，就像捧着全世界。他看着封面上那块酒渍，眼神迷离：“这……这就是大道的味道吗？好香！”

陆北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老子的口水！

“去吧，去吧。”陆北不耐烦的挥挥手，“都散了，别在这碍眼。”

众人一起行礼，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走出大殿时，每个人的背影都充满了奇怪的自信，好像明天就能成仙一样。

只留下陆北一个人坐在供桌上，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整个人都乱了。

“系统。”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系统提示：宿主行为已成功激发全宗斗志，宗门气运微弱上升。当前能量积累：百分之一。请宿主再接再厉，继续寻找破绽（作死）。】

陆北看着那个“百分之一”，只觉得眼前一黑。

造孽啊！

我真的是想回家啊！

与此同时，后山杂役院。

林不凡捧着那本《基础剑法》，借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一进眼，就是一团被酒水弄花的墨迹，原本的“起手式”三个字，已经糊成了一团黑，看起来像一只趴着的乌龟。

“这……”

林不凡愣住了。

这根本看不清啊！

但他很快想起了大师兄那双充满“深意”的眼睛，想起了大师兄那句“死路一条也要拼一把”。

“不对！这不是看不清！这是师兄在考验我！”

林不凡猛地一拍大腿，眼神亮了，“俗话说，心里有剑才是真的有剑！师兄把字弄花，不就是想告诉我，不要只看招式吗？这一团墨迹……就算是一只乌龟，也有它的道理！”

他死死盯着那团像乌龟的墨迹，看着看着，不知道是不是饿晕了头，他竟然觉得那只乌龟动了起来。

它在爬。

它在缓慢而坚定的爬，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看起来笨重，其实很厉害……”

林不凡小声念叨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背后的断剑。

今夜，风很大。

但比风更大的，是某个废柴少年脑子里，那因为想太多而产生的……巨大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