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天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

青云宗的后山比前山还要荒凉。这里原本是圈养灵兽的地方，后来灵兽都饿跑了，就改成了杂役弟子的住处。说是住处，其实就是几间漏风的茅草棚，寒风一吹，呜呜的声音像有鬼在哭。

陆北提着酒葫芦，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枯草上，心里比这夜色还堵。

刚才在大殿上的反向动员，算得上他卧底生涯的一大败笔。明明想把那群人骂醒，让他们看清现实赶紧跑路，结果那破系统非要插一脚，把他的丧气话变成了精神增益。

“我就不信了，话都说到这份上，还能全员打鸡血？”

陆北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群体攻击没用，那就只能定点打击了。

擒贼先擒王。要搞垮一个团队的士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失败典型，把他树成反面教材，让所有人都看到——努力没用，废柴就是废柴，怎么折腾都是死路一条。

只要这个反面教材崩了，其他人心里那点火自然也就灭了。

陆北想到了一个人：林不凡。

这个青云宗的大师兄候选人，全宗最出名的钉子户。

说到林不凡，就得提一下沧澜大界残酷的修炼体系。

在这个世界，人与人的差距极大。修仙的第一道门槛，就是灵根和经脉。灵根决定你能吸收多少灵气，经脉则是灵气运行的管道。

正常人的经脉像是中空的竹子，有宽有窄，但好歹是通的。

而林不凡的经脉，是实心的石头。

这种体质，在修仙界有个名字，叫天弃之体。顾名思义，老天爷都嫌弃，直接把你拉黑了。灵气入体，就像水泼在石头上，根本留不住。

按理说，这种人早就该下山娶妻生子，过完这辈子。可林不凡偏偏是个死脑筋，在青云宗赖了三年，每天除了劈柴就是抱着把断剑发呆，非说自己能感应到剑意。

感应个鬼！

陆北冷笑一声。这跟一个瞎子非说自己能看见彩虹没区别，纯粹是骗自己。

“既然你这么喜欢骗自己，那我就帮你一把，让你彻底死心。”

陆北摸了摸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基础剑法》，露出一丝坏笑。

穿过一片枯竹林，一阵沉闷的“笃、笃”声传了过来。

陆北停下脚步，隔着篱笆墙看去。

只见杂役院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借着月光，不知疲倦的挥着斧头。

那是林不凡。

少年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灰布麻衣，露出的手腕很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根像铁一样硬的黑铁木，一次又一次的挥下斧头。

因为没有灵力护体，他的虎口早就震裂了，血顺着斧柄流下来，他却好像没感觉。

“笃！”

斧头砍在木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黑铁木是低阶灵材，非常坚硬，没有修为的人想劈开它，简直是做梦。

“真惨啊。”

陆北心里感叹一句，但并不同情。在魔道长大的他很清楚，这种没用的坚持才最残忍。给了自己希望，最后又亲手掐灭，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这么晚了，还在跟这根木头过不去？”

陆北的声音打破了院子的寂静。

林不凡动作一僵，猛地回头。当看到那道青色身影时，他眼中的麻木立刻变成了狂热和崇敬。

“大……大师兄！”

林不凡慌忙扔下斧头想行礼，却因为蹲太久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行了，免礼。”

陆北随意的摆了摆手，走到那根黑铁木前，伸出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年了。”陆北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劈开了几根？”

林不凡低下头，脸上涨起一抹羞愧的红晕，声音很小：“回师兄……半根也没劈开。”

“是啊，半根也没劈开。”

陆北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盯着林不凡，“因为你是个废人。天弃之体，经脉堵塞，这是命。你拿着斧头砍一万年，这木头还是木头，你还是那个连鸡都杀不死的废物。”

这话太毒了。

林不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虽然大师兄之前在大殿上也骂过，但大庭广众下那是激励，现在私下里这么直白，就像是往伤口上撒盐。

“我不信命！”林不凡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师尊说过，勤能补拙！只要我付出比别人多百倍的努力……”

“勤能补拙？”

陆北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那是骗傻子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你越努力，只会越绝望。”

看着林不凡眼神逐渐黯淡，陆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现在，只需要给他最后一击。

“不过……”

陆北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那本垫酒葫芦的破书，像扔垃圾一样扔到林不凡脚边的泥地上。

“看在你这股傻劲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林不凡愣住了，目光落在脚边那本脏兮兮的书上。封面上是《基础剑法》四个字，但剑字被虫蛀了一半，看着像刀法，又像人法。

“这是……”林不凡颤抖的手捡起书。

“这是我在……嗯，某个上古遗迹里捡到的孤本。”陆北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只有天选之子才能看懂。既然你觉得自己不是废人，那就练练看。”

林不凡如获至宝，小心的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傻眼了。

第一页本该是剑法总纲和经脉图。可现在，上面只有一大团黑墨，是陆北刚才随手涂掉的，免得林不凡照着练走火入魔死了。

而且涂得很敷衍，那团墨迹横七竖八，看着像一只趴在纸上的癞蛤蟆，丑得厉害。

再往后翻，书页缺了一大半，剩下的几页也被撕得七零八落，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

“师兄，这……”林不凡茫然的抬起头，“这怎么练？字都看不清，图也没有……”

“肤浅！”

陆北冷喝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背起手，昂起下巴，用他在天魔殿忽悠下属的那套话术，开始胡扯：

“谁告诉你剑法一定要有字？谁告诉你修炼一定要看图？”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真正的剑法，不在纸上，在心里！在虚无之中！”

陆北指着那团像癞蛤蟆一样的墨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你看这是一团墨？错！那是混沌！那是万物的终结与开始！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才包罗万象！正是因为残缺，所以才拥有无限可能！”

“完整的剑法是给庸才练的，那种按部就班的东西，练到顶也就是个匠人。而这本……”

陆北顿了顿，俯下身看着林不凡的眼睛，声音带着蛊惑：“这本，是给疯子练的。既然你经脉不通，那就不走经脉！既然你没有灵气，那就不用灵气！忘掉招式，忘掉身体，用你的意念，去填补这书上的残缺！”

说完这番话，陆北自己都快信了。

他其实就是想说：这书烂成这样根本没法练，你赶紧知难而退吧。

“不走经脉……不用灵气……”

林不凡喃喃自语，捧着破书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那团丑陋的墨迹，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陆北见状，心中暗喜。

成了！

看这傻小子的样，估计是已经懵了。等他今晚对着这破书发一晚上呆，明天早上就会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到时候，羞愧加上绝望，绝对能让他当场崩溃，哭着下山。

“行了，你自己悟吧。记住了，今晚要是悟不出来，明天就别叫我大师兄。”

陆北扔下最后一句狠话，转身就走，背影很是潇洒。

然而，就在他转身踏出篱笆院的那一刻。

脑海深处，那该死的机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向目标投放“极度残缺功法”，并配合“颠覆性修炼理论”。】

【破绽等级：S级（这根本就是一本废纸）。】

【目标状态：S级绝望与执念共存（天弃之体）。】

【系统判定：负负得正，绝地通天！】

【正在启动神话转化机制……】

【已向目标（林不凡）注入一丝“太初混沌之气”。】

【正在修正《基础剑法（废纸版）》……修正失败。】

【正在重新定义修炼路径……】

【恭喜宿主！成功创造全新修炼体系雏形——心神斩我流！此流派无需经脉，无需丹田，以神识为剑，斩断虚空！】

一连串的提示音像机关枪一样在陆北脑子里扫射。

陆北脚步一顿，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

什么玩意儿？

太初混沌之气？心神斩我流？

他有些发懵的站在夜风中。酒劲上涌，让他此刻的思维有些迟钝。

“幻听……绝对是幻听。”

陆北甩了甩脑袋，自我安慰道，“哪有这么扯淡的事？我随便撕本书就能创造新流派？那我还当什么卧底，直接去中州开宗立派当祖师爷得了。”

系统一定是出bug了，或者是想骗我多干活。

“不管了，睡觉去。明天一早等着看好戏。”

陆北打了个哈欠，完全无视了系统的提示，晃晃悠悠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太累了，这正道的大师兄真不是人干的活。

回到寝宫，陆北倒头就睡。

这一夜，青云宗的风声似乎比往常更大了些。

后山的杂役院里，林不凡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宛如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只有那把断剑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而前山的寝宫内，陆北早已裹紧了被子，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天魔殿，正躺在铺满黑曜晶石的豪华大床上，周围是成群结队的魔女在给他剥葡萄。

“真好啊……回家真好……”

他在梦呓中嘟囔着，嘴角挂着幸福的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随手埋下的一颗种子，正在这漆黑的夜色中，疯狂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