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真在本官面前杀人!”
御史大人内心情绪复杂。
却连无能咆哮都做不到,他想保下的人,就在眼前,被一剑枭首。
置于他威严于何地?
但,
管场上的老油条,比时任何猎人,都要更懂得规避危险。
张之桓没有选择为了名节激怒刺客,反而开始沉淀情绪。
“陆少侠~”
尽管心中恨不得将陆吉大卸八块,张之桓却仍叫他一声少侠。
当然,还要搭配一副慈祥友好的表情。
这对张御史而言,并非难事。曲意逢迎本就是管场必修课。
张之桓站到空旷处,以表善意,道:“凡在法家地界犯下血案,血光必然激发衙门的预警阵盘,阵盘将时刻浮现犯人所在经纬。你逃不掉的,投案自首吧,本官会向朝廷求情,为你争取从轻发落。”
陆吉目光扫视一圈。
视线之内,无人敢与他对视。
一些胆子小的,惶恐得连连倒退。
“为我求情?”陆吉。
张之桓郑重点头:“本官一诺千金。”
陆吉脸色沉凝,思索起来。
张御史会为自己求情?他巴不得将我凌迟,以正管威吧!
不过,在法家地界犯事,确实难逃,我事先就知道的。
陆吉雪仇之后,对生活重新拾回希望,于是感受到生存的压力。
这处天地有法家法则,而这座叔州城下面,是一座阵法,勾连着天地间的法家之力。
城市上空,
一道屏障如倒扣的琉璃碗,笼罩着叔州城。
不过,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修行者本来就是与天争命的一类人。眼前不过是人间的规则,怎么可能让我心甘情愿的认输。
陆吉信心攀升,于是眉心舒展,双目绽放光彩。
郁结的情绪从此消失。
尽管容貌藏在蜡黄的脸皮之下,但那双星辰般的眼眸,让人无不为之惊艳。
场间原本瑟瑟发抖的女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得痴了。
“陆少侠,考虑得如何?”张之桓催促道。
“呵~”
陆吉冷笑一声,然后抱拳朗声道:“多谢大人美意,在下无根飘萍,一阶莽夫。不值得大人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浪费心力气,后会有...无期,就此告辞!”
陆吉说完就走。
长剑收入剑鞘,解除防御,但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站出来阻挡他。
竟让他从大门堂堂正正走了出去。
.............
“废物,一群废物!”
隔了不知多久,后院突然响起咆哮。
张御史指着这群手下,气得一张肥脸发抖。
这一幕颇为诙谐。
只见张之桓的长胡须,像面条一样抖动起来,那一张方正略圆的脸,阴沉得像便结数月的病人,偏偏还像鱼胶一样软软的颤抖。
“大人的脸好像刚切下来的猪肝。”
“你娘...要不要形容得如此贴切,我快憋不住笑了。”
护卫兵小声的理论。
张大人要是耳聪目明的武者,你们统统都得革职流放......张友成觉得自己跟刺客交手都没受那么重的伤,差点给手下的调侃憋出内伤。
洪亮的声音压下众手下的窃窃私语,他撑着身体坐着,道:“世叔,刺客的境界远远高于我等,他没有大开杀戒,已是万幸。”
张之桓打量远方侄子的伤势。
张之桓双膝血迹染红了裤腿,又在地上挣扎,搞得灰头土脸。
“罢了~”
他的脾气逐渐缓和,道:“此事不能归咎于你。是那两个法家正统弟子擅离职守,没有在本官身边保护,通知他们....”
...........
陆吉逃亡的过程并不顺利。
刚离开唐府,就有巡逻队用微型阵盘,循着血光追踪而来。
陆吉凭借身手,突破了包围。
然后就发现,城中已经实行了城禁。
别说是三境,便是高一个品级,都无法打破那一层看似润薄光滑的法膜。
“只能先躲起来,伺机再逃。”陆吉跳下城墙,重新返回城里。
眼下有个急需解决的问题......陆吉虚空挥了挥手,很明显能感受到空气中,有无形的丝线阻碍着他的动作。
四周有无形的丝线,一直往他身上附着缠绕。
法家的规则之力......陆吉眯了眯眼,杀戮会诞生血光和煞气,法家的规则之力就循着血光和煞气而来。
这些规则之力环环相扣,就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这便是阵盘能追踪血气的原理吧...修为也被压制得更厉害了。”
尽管身处逆境,陆吉并未表现得慌乱。
“就看此物能不能发挥作用了。”
陆吉背靠墙根,藏在阴影里。
怀里掏出师妹赠送的青玉发簪,之前防止掉落,揣在了怀里。
陆吉把它插在发髻上,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青玉发簪立刻降下一道纯正的清光,将陆吉浑身笼罩住。
下一刻,血光与煞气如冰雪消融瓦解。
“好宝贝!”
陆吉惊讶于清光消融血煞的速度。
身上没了血煞之气,法家的规则之力立即不再缠绕上来。
青玉发簪只能对付血煞之气,但对法家的规则之力无可奈何,因此陆吉体内气机受到的制衡,并没有消解。
将青玉发簪重新收回怀里,郑重摆正,想起当日师妹的馈赠,心里泛起一阵感激之情。
“这丫头等于救我一命,嗯,欠她一条命!若能返回师门,一定还她!”
突然想起师父让自己给小师妹留下血脉的建议,陆吉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不是这么还,不是这么还......”
消除了最大的隐患,接下来就要考虑藏身之处,这点不难。
“首先排除客栈这类容易遭受排查的地方,衙役捕快遵循经验,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搜查客栈这种人流量大的场所。”
“找一处庙宇或荒废院子......”陆吉正要行动,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谓灯下黑便是此理,绝不是为了睡得舒服......陆吉坦然的想到。
在繁荣地界,找到一家客栈,挑中一间上房。
动作娴熟的撬开二楼窗户,跳进去。
陆吉观察了一下,房间宽敞,布局雅致,宽厚的大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房间没有烛火燃烧的味道,并从外面挂了锁。
上等房住一晚得好几两银子,够我吃一顿了,我从宗门带下来的银子只剩下百十两了......陆吉心酸的想着。
“之前师父给我塞金饼的时候,我还嫌重,现在看来,还是老人家生活阅历丰富啊。”
陆吉想念山上的生活了,弟子们只需修行,衣食住行都由宗门供应。
钻入被褥,倒头就睡。
梦里什么都有!
...........
一直睡到丑时。
期间,
陆吉做了几个细碎但连贯的噩梦。
梦里,师父拍着陆吉的肩膀,欣慰的说:福建啊,为师把仲师妹和明芝都交托给你了,你要一视同仁......
梦里,小师妹林明芝对他说:师兄,我有身孕了,是你的孩子......
梦里,仲温淑师姑拎着剑跳出来,一剑刺在他身上,质问道:为什么她先怀,明明是我先来的,是不是你出工不出力......
陆吉醒来后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打坐驱逐心魔。
静思中,陆吉耳廓动了动,灵敏的听力捕捉到客栈之外的脚步声。
“砰砰砰!”
一阵粗鲁的砸门声,把一楼大堂守晚的小二儿惊醒。
刚刚退出与老板娘翻云覆雨美梦的店小二,擦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大门位置。
门口火把投影,两道戴高高方形帽子,手里拿着铁链的影子,出现在大门上。
他们的身影,被火把的光芒拉扯得异常高大,并且一阵阵扭曲。
“无...无,无常老爷?”看到这一幕,店小二没完全清醒的神志,被惊出一身冷汗。
民间传说中,索命的黑白无常,就是借鉴了捕房的形象。
这归功于茶馆说书老头的渲染,还有一群被称为“写手”的家伙的润笔。
“啪嗒~”
店小二从两张拼接起来的方桌上,掉到地面。
“哎呦,我的腚......”摔得他发出哀嚎,随即自己把嘴捂住,目露惊恐。
惴惴不安的嘀咕:“我只是梦一梦老板娘,不至于下地狱吧?”
又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外头的人已经不耐烦了,一道趾高气昂的声音骂道:“娘希匹~客栈里还有活人吗?快给差爷开门!”
“来了来了~”
年到中年的店掌柜,在二楼楼梯口出现,探出身体喊,但脚步没动。
他披着袍子,用手紧紧拢住,似乎畏寒。脸庞消瘦,眼圈熏黑,大概是经常耕作水田导致修养不足,看得出来是个勤勉的男人。
掌柜的是被婆娘拎起来的,刚起来的时候他看着婆娘那张焦急的脸,吓得腿都软。
还好婆娘说是外面有人砸门,让他去看看。
于是,掌柜的如获大赦的跑来了。
“掌柜的真是个负责的人,这么快就来了。”店小二看到掌柜的出现,顿时心安。
客栈掌柜比店小二冷静,他看向门外的影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嘀咕:“这个月银子交齐了啊?”
掌柜的下巴一指,指示道:“开门,是衙门的差爷!”
店小二惊疑不定,走到大门内侧,把门栓拉开。
门一打开,看见果然是一群棺材,店小二惊喜道:“原来是范爷和蔡爷!我还当是黑白......哎呦~”
还没说完,店小二就挨了一脚。
从两节门阶上摔进客栈,屁股又磕了一下,肿了。
当先抢进来的一名捕快,气势汹汹。
踢了人却是理直气壮,骂道。“狗东西,睡你娘呢!差爷手都拍肿了,你才来开门?”
一边骂着,一边摘下带鞘单刀,抽打躺在地上的店小二。
啪啪啪~
“别打了别打了~蔡爷,我屁股都肿老高了,您别嫩了......”
店小二叫破了喉咙,哭着求饶。
掌柜的赶紧从楼上下来解围,一边小跑一边呼喊:“蔡爷息怒,息怒!手下人怠慢之处,草民代为赔罪。这个月的‘客税’是送到唐班头手里的,您可能不知道......”
姓蔡的捕快,一看是客栈的掌柜,这可是油水大户,立刻收起嚣张跋扈的嘴脸!
“不是那事。”
看着奄奄一息的店小二,姓蔡的捕快知道自己下手重了,有些尴尬的笑道:“掌柜的,你这长工偷懒,我帮你教训他呢。”
“是的,是的,蔡爷教训的是。”掌柜的并不想深究,表现得圆滑谦逊。
吩咐艰难爬起来的店小二,道:
“喊李厨子起来,给差大人们煮一锅提神醒脑的热粥,还有油饼、面条。”
“别别别,掌柜的别麻烦了。我等奉公行事,岂有占你便宜的道理?”
另一名姓范的捕快明显更通人情世故,站出来义正言辞的推辞,并用眼神暗示店小二滚快点。
“无妨,左右只是一些富余的食材,尽在下的一点心意,差爷们望勿推辞。”
掌柜的心知肚明,这货只是客套一下,平日没少占商户便宜。
大晚上被派出来执行公务,他们内心肯定诸多抱怨。
吃一顿宵夜,
无论对身体还是心灵,都能带来慰藉。
客栈十二个时辰都有热水,掌柜的娴熟的开始泡茶。
当差的现在倒是不急了,围在餐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等宵夜。
掌柜的送出最后一盏茶,看似随意的问道:“府衙很少有如此劳师动众的大行动,很急?什么事让差爷们少睡一觉。辛苦了!”
“嗐~你不知道......”范爷确认都是自己人,同时因为并不是什么机密,一五一十的将今晚唐府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连那位京城来的张百户都只挡了半招,前日张百户在衙门指教武艺,我们一起上都碰不到他的衣襟,可威风了。”
“......唐班头多风光一个人呐,结果也是头颅滚地的下场,令人唏嘘。”
听完事情的首尾。
唐地煞死了......掌柜的压下一闪而逝的古怪表情,惊憾道:
“唐班头竟遇害了,唉~真是令人扼腕叹息。这凶手可真是凶狠恶极!希望...希望能早日做拿归案。”
众棺材自信笑道:“放心吧,他逃不掉的。”
掌柜的眼底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好的掩饰住,抱拳恭维道:“大人们英明神武,肯定能抓到犯人。”
众差役哈哈大笑,说着自信又谦逊的话。
几刻时后,宵夜端了上来。
差役们大快朵颐,享受完一顿丰盛的夜宵,才开始办正事。
掌柜的递上账本,蔡爷范爷剔着牙,支使白役们按照账本登记的房号,逐一排查住客。
陆吉待的房间,在账本上显示“无人”入住,跳过搜查程序。
一轮排查下来,结果当然是没有毫无发现。
参与搜查的白役们松一口气,没发现反而是最好的结果,真发现凶手,他们十条命都不够对方杀。
“叨扰了,金掌柜!”
“哪里哪里,蔡爷范爷慢走。”
送走瘟神,掌柜的迈着轻松的步伐回房,小声哼唱着穿越前耳熟能详的歌曲:“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