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州城县衙。
衙门口朝南开,衙门坐落于叔州城中心位置。
叔州城是近十万城民的大城,管理附近七八个乡,百十个村庄,县衙署自然不会寒酸。
卯时刚过,张之桓带领着几十个出身京畿营的护卫,入驻衙门。
“拜见张大人!”
“拜见张大人!”
......
县衙三辅六房的佐官和吏员分列两排,敬拜巡按御史大人,给予足够的尊重和重视。
张之桓挥了挥手,“免了,本官巡按期间最厌恶这些表面功夫,”
目光扫视一圈。
“陈县令何在?”张之桓问。
“禀张大人~”
县衙九品主簿赵基上前一步,站了出来,
解释说:“县令大人昨夜亲自过问唐班头遇刺案,剖析案情颁布捕令,更不辞辛苦彻夜监督案件进展。致使神思枯竭仍坚守岗位,方才被我等力劝,才回府邸休息去了。”
赵主簿继续说:“陈县令有交代,若是张大人来,衙署一应事务由张大人接管,叫我等听您吩咐,全权凭您主裁。”
“嗯。”张之桓点了点头,懒得深究背后的猫腻。
来到县令处理公务的公廨,张之桓坐上大椅,宽袖一甩,执笔,蘸墨。
侯立在一旁的吏员,早早已经磨好朱砂墨,摊开公文纸。
张之桓思路明确,下笔毫不凝滞,一顿奋笔疾书,笔锋频频在砚池里进进出出,朱砂墨水肉眼可见的水位下降。
顷刻间,公廨里送出十几道文书。
张之桓办政有条不紊,颁布一条条命令,传达到县衙署的三辅六房每一处地方。
于是,这座原本暮气沉沉的衙署,改天换地一般,灵活运转了起来。
拿到指令文书的官吏,都惊呼一声厉害,京城来的大人,手腕可非县令可比。
写完命书,张之桓紧绷的表情微松,身边的吏员递上热茶,“大人,喝杯茶歇息一会儿吧。”
“嗯。”张之桓刚端起茶盏,赵主簿就冲了进来。
啪啪啪~
脚步声很急。
“张大人,张大人!”赵主簿紧忙跑进来,扬着手里一张盖有县衙大印的纸张,惊疑道:“您是不是拿错范纸了?”
范纸就是吏员们事先写好格式,描画好专属县衙标志,只需盖印、画名以及圈朱就立刻生效的白板法令。
赵主簿把派令放在大案上,推到张御史面前,指着纸面上朱墨圈起来的一个大字,是“抄”字。
意思是,你看,是这么回事!
“何处有错?”张之桓淡定饮茶。
赵主簿愣了一下,御史大人知道自己圈了张抄家令?
“可...可,可上面的名字,是唐博武。唐班头不是勇斗刺客,英勇赴义了吗?”
张之桓表情突然一愣,如六月天骤变的雷雨天气,对赵主簿呵斥道:“别以为本官不晓得你们做的那些破事!”
赵主簿被吓住,目光躲闪,内心则狂涛翻滚:我我,我做的破事太多,大人您指哪一件?
但他不敢反驳。
“唐博武任职期间,利用权职之便谋取利益,欺压良善作奸犯科,你们会一无所知?本来本官打算将尔等连根拔起,但唐博武自己招惹江洋大盗丢了命。人死灯灭,那些破事也随他而去,望尔等好自为之。”
洪亮的训斥回荡在公廨,声音传到外边,外头办公的官吏们都停下手边的公务,一个个表情复杂。
张之桓指着派令,淡淡道:“拿去办吧!再敢包庇,或者掩饰者,直接同罪连坐”
“是是,大人,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赵主簿擦着额头冷汗退出公廨。
“呼~”赶走赵主簿,立即感到一阵虚弱感,张之桓微微喘气,宽厚的官服下,沁出细密汗珠。
一边猛灌茶水,一边感知身体状况。
有点胸闷,还有点头晕。
把杯盏放到大案上,杯盏差点翻倒。张之桓惊觉自己的动作,比起两三年前笨拙了许多。
日有所吃,夜有所胖......张之桓知道,这是因为“代天巡狩”期间应酬太多,身子骨就被掏空的下场。
“还有一年...真怀念京城的日子啊~”张之桓不禁苦笑。
想起昨晚吃的冰花,张之桓又露出会心的笑,仿佛回到年轻时期。
“唯一遗憾的是体力有限,有点得不偿湿。”
手指摩挲盖杯盖子上面的盖蒂,目露回味之色:“真润啊~”
公廨屋顶的金檩,传出阵阵细碎的蛀虫啃食声,椽条时不时就会掉落尘屑。大齐朝廷年年都拨款修缮的银钱,公廨年年都有蛀虫啃咬的声音......
议会大堂,众同僚看着赵主簿。
赵主簿没有说话,把派令递给执行捕快。
他们都懂了。
关于此事已经明确,陈县令装死,张大人盖棺定论,唐博武有罪,抄家。 ............. 张友成撑着病腿,焦急等候。 直到辰时末,才等来所等之人。 两位穿玄色特殊官服的年轻法家弟子,以及一位穿火红劲装的美丽女子。 张友成迎着两个法家弟子,如释重负道:“二位大人可算到了!” 法家弟子一个叫辛致远,下颌留着精致的短须,骨相突出,偏瘦; 另一个叫白光祖,左脸颊有小痣,天庭饱满,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两人是被召唤符强行叫回来的,张御史遭遇危险,他们有擅离职守之嫌,回京之后必定遭受训斥。 但他们此时的神态,轻松淡定,好像满不在乎。 张友成并不认识他们身边的美貌女子,只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一股英气,那眼神锐利的,让人不敢亵渎她的美色。 白光祖把一路走一路摇的折扇收起来,塞进腰间锦带,打量一瘸一拐的张友成。 “张百户伤势如何?” 张友成抱拳,“多谢白大人关心,没伤到筋骨,已经敷过药,无碍。” 白光祖点点头,走进衙署。 辛致远路过他,满脸堆笑的给身边女子带路,“展小姐请。” “辛大哥不必客气,衙署这种地方我小时候常去,熟悉的很。”女子说话的声音略带磁性,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颇为好听。 不为我介绍这位姑娘么......张友成张了张嘴,知道自己被忽视了。 公廨里,光线暗淡了一些,张之桓看向门口,辛、白二人正围在一个女子身边走进来。 昨晚召集你们,今日才到,还比本官晚来衙署......张之桓眯了眯眼。 继而审视那名女子,这一看,心里就不禁发出赞叹:“容貌无双,但更拔群的是这神完气足的英气。难怪迷得两名法子院的才俊数日不归,二龙戏......” 他龌龊的想法进行不下去,女子的气概太刺人了,让他产生就算想一想,都会身首异处的危机感。 “张大人,早上好。” “早上好,张大人。” 他们对我的态度怎么矜持起来了,是我的举荐不香了吗......张之桓有点疑惑。 法子院是培养法家弟子的地方,有俸禄没实权,最多算清贵,而法家弟子前期的神异只有一个,背诵律条,以规则束缚规范别人,是缺乏杀力的辅助。 法子院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高境界,就会转而投向庙堂,谋取一官半职。 其实不是张御史不香了,而是他们发现更香的人。 张之桓感觉尊严受到冒犯,他不接受官职比自己低的家伙,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 “哼~你们还知道回来。”张御史开始开炮。 冷眼看他们恭维女子的姿态,不屑道:“法子院的人越来越不知轻重,什么人都能带进衙门?” 辛致远正要解释,被白光祖眼神制止。 张之桓凭借巡按御史的身份,自认纵使品级高过一两品都不怵。 放炮更加肆无忌惮:“你这女子定不是正经人家,跟两个男子数日厮混,成何体统。” 张之桓没看见女子挑了挑眉的动作,以及两位法家弟子幸灾乐祸的微表情,挥了挥手,道: “没看见这里是县衙官署,朝廷重地吗?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你家长辈这规矩都没教你?” 听到这一句,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辛、白二人,都不禁脸色一变。 “大人慎言!”一股法则之力被引动,在这处空间回荡,但因为没有念出具体的律条,只是含而不放。 他们反应竟这么大,仿佛我惹什么大祸会牵连他们似的......张之桓满头雾水。 “大人说的对!” 清脆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 辛致远愕然,白光祖不知她的用意,张之桓则得意:她一介女流,相比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放荡的行径。 我没准可以以此要挟她与我.......可恶,她的气质为何如此刺眼,连旖念都被刺碎......张之桓感到奇怪。 女子接下来的话,轻飘飘说出,毫无威胁感。 “我父亲永定侯忙于军政,确实没时间教育子嗣。子不教父之过,此乃圣人教训,唉~父亲居然不懂。改日我便将大人这番言语,拿出来警示他。” 乒铃乓啷,有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有东西翻倒的声音,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有东西下跪的声音...... “卑职有眼无珠,冒犯侯爷威严,该死该死该死.......”张之桓砰砰的磕头。 同时心里面权衡: 侯爷,侯爷是几品来着?永定侯?淦,封疆大员啊,世袭罔替啊,边军大佬啊,品级在他面前还有意义吗? 永定侯展宙光,世袭罔替的爵位,封地羽州,执掌赤羽军,守南疆十年无一败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