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起来吧,不跟你闹了。”侯爷之女展红灵平淡说,她的语气听来没有夹杂愤懑。
闹?她不是侯爷之女?假冒勋贵是要斩足的......张之桓内心戏复杂。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身份应该是真的。
法子院的弟子虽然擅舔,但地方的官他们看不上,京城里的大佬难道不香吗?
可他们对她却格外重视,甚至不惜得罪我,等等,我好像不知不觉做了一回踏脚石......张之桓目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张之桓低眉顺眼,“是,郡主。”
擦掉额头的灰尘,艰难站起来。
展红灵摆手道:“我又不是王女,叫什么郡主,大人叫我红灵就行。”
“下官不敢,您父亲的封邑是一州之地,与亲王同等规模,您是名副其实的郡主,正所谓尊贵有序......”
展红灵打断张大人的涛涛大论,郁闷道:“随便你。”
闲庭信步,任意的打量公廨,随即看向大案,上面有飞溅的墨点,展红灵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我听说有血案?”
展红灵是个颇有侠气的女子,为人急公好义,虽然是侯爵贵女,但平生最喜好做锄强扶弱的事。
张之桓现在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乖巧得很。
“郡主请坐。”张之桓将大案后唯一的椅子,让给她。
展红灵懒得坐,急切道:“快说案情!”
“好。”
张之桓斟酌了一会儿。
“是这样,本官一直都有暗中调查县衙班头唐博武...昨晚深入虎穴,涉险收集罪证......”
“唐博武猜出我的来意,企图鱼死网破。但本官一番正义之言,当头棒喝,让他幡然醒悟。他跪在地上求原谅......”
“......那刺客长得虎背熊腰,面目可憎,偏偏修为高超。张百户他们身为武夫都拦不住,瑟瑟发抖。唯有本官凛然不惧,仗义执言喝退贼人,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可惜本官未曾修行,没有战力......”
展红灵听得义愤填膺,双手粉拳紧握,恨不能打在凶手身上。
“可恶,擅闯府邸,刺伤官差,连伤十数条人命,逞凶之后从大门离去,太嚣张了,本小姐要亲自捉他归案!”
有架打了,嘻嘻,不对,是伸张正义......展红灵内心窃喜,但为自己的行动冠以正义的名义。
她翩然转身,身上的红衣鲜艳跳脱,惹人注视。
展红灵向两位法子院的弟子抱拳,“请二位协助我!”
“义不容辞!”法子院辛、白二人同样抱拳。
侯女的身份,非王孙勋贵不能匹配,法子院院生虽然与众不同,但在爵贵一比就变成了穷小子。
没权没势还没钱,光荣的三无人员。
但人都是擅长幻想的,觉得自己是例外,就算无权无势平庸得一批,依旧能飞到枝头变凤凰。
“敢问郡主几品修为?”张之桓面露关切神情,
展红灵看过来后,他低着头解释道:
“卑职不是对郡主的实力缺乏信心,而是那贼人修为实在高深,连能够击杀二品武者的夏雷弩,都被他一剑斩断。张友成说,此贼至少一品。郡主千金之躯,不能冒险。”
郡主应当能感受到我的关心,虽然我冒犯了她,但我能亡羊补牢......倘若她实力不济,我便将借口送上,让其借坡下驴......张御史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白光祖和辛致远也同时看向她,脸上有着好奇,这也是他们一直想问的事情。
之所以一直没提,是担心展红灵修为不高,与他们相处恐怕会有芥蒂。
白光祖和辛致远自认虽然不善战斗,但也是三境的大修士。
不是什么人都有天分,可以在这个年纪达到这份修为的。
迎着三人的目光,展红灵含蓄的说:
“我在同辈中天资应该不算出挑,十五岁骨相成熟开始练武,直到十七岁才达到金身境。”
展红灵俊俏英气的脸上,表情特别诚恳,仿佛达到金身境,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身境是哪一品?”张之桓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作为朝廷命官,接触的层次自然也高,不是蒙昧无知的底层百姓,他只是无法相信耳朵听到的事实。
展红灵天真的解释:“金身境是武道的第四境,哦,已经不在江湖武夫的品级里面了。”
四境武者...她一只手就能把我们锤爆......白光祖和辛致远呼吸变得粗重,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她。
“超,超品武者......”张之桓喃喃自语。
............
陆吉后半夜在打坐吐纳中度过,不过收效甚微,丹田中龟缩的灵气毫无增长。
这归功于捆绑他周身,结成无形锁链的法家规则之力,隔绝了天地灵气的输送。
“也不是全无好处,这一晚的时间,我任脉剑胎中的剑气以法则锁链为磨剑石,锋锐了不少。这效率,几乎跟感悟祖师剑碑的效果持平了。”
陆吉乐观的想。
而事实是,法则锁链出现磨损,有叔州城这座大阵提供修补,而陆吉体内剑胎的剑气需要灵气转化补充,灵气无法运转的话,等于无根漂萍。
从窗户翻下二楼,陆吉混进早起的住客人群里,气定神闲的蹭了一顿专门为房客提供的免费早食。
客栈掌柜还没酒醒,今天掌柜的是老板娘。丰韵淑美的老板娘频频偸瞧,打量这位俊美无俦的男子。
“讨厌~昨晚喝的几杯小酒,现在才发作。”老板娘捧着醺红的脸,感受到这副身体冒出丝丝热气。 “真俊啊~”老板娘醉醺醺的感慨。 店小二一瘸一拐的, 给这位客人加了几次油饼豆浆,他也偷偷观察陆吉,他的情绪有些惊疑不定的。 但因为陆吉的气质,店小二完全没有将他,与唐博武被刺案连系在一起。 只是疑惑这位客人容貌气质如此出众,为何自己竟没有一丝记忆。 “昨晚也没被打到头呀?”店小二小声嘀咕。 陆吉已经销毁了那张脸皮,以真面目示人。 这张脸总是给我带来太多的关注,我多么希望换一张与世同流的面容......陆吉啃着油饼,遗憾的想。 至于周遭或炙热或嫉妒的目光,一概不能引起他内心波动,这些他早就习以为常,并泰然自若。 “油饼真香!”陆吉喝着不用银子的豆浆,啃着不用银子的油饼。 白嫖使人快乐...... 离开客栈。 老板娘的目光哀戚婉转,可惜并不能挽留陆吉,陆吉只想对她说:我们是没有结果的。 趁没被发现吃白食前赶紧走......陆吉头也不回。 辰时初的阳光洒在脸上,轻轻的柔柔的粘粘的...... 早风微冷,晨雾薄蒙,爬升的阳光驱散了七月末难得的凉气。 叔州城城禁还未解除,虽然城门大开,人群却不得而进,拥挤的生命洪流都被一层润薄光滑的东西挡住了。 防御法阵。 因此街道上摆摊的小贩稀稀疏疏,贩卖果蔬的菜农更是几乎绝迹。 一处胡同转角,停着辆板车,车上盖着层干稻草,稻草下面堆起高高的轮廓。 肖大利和十二岁的儿子进城已经两天了,他们家离叔州城近百里,进一趟城不容易。 车上都是大头菜(芜菁),别的菜太远运不来。 本来满心期待想着卖给城里人能卖个好价钱,结果城里人嘴叼了,看不上这水多味淡的头菜。 卖了两天没卖出几颗。 肖大利幽幽睡醒,昨晚和儿子守着菜睡,被蚊子折腾得不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眼看到明亮的天空, 肖大利一机灵翻了起来,嘴里懊悔道:“完了完了,天都亮了。本想赶早能卖好,谁知老天爷也折腾咱。” “二柱,快起来,再一会儿菜市人都散了。” 干瘦干瘦的二柱从稻草堆里钻出来,跳下车,向肖大利随身的布兜摸出一把碎面饼,塞进嘴里,用凉水送下。 “是肉~”附近人家厨房飘来油香,二柱仰着脸,“爹,我想吃肉。” 心好像被揪了一下,心酸。 随后肖大利板起父亲的威严,骂道:“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快推车,想重死你老子啊......明天吧,明天一定买。” ........... 陆吉从客栈出来,肚子又饿了。 辟谷丹需要配合吸收灵气,否则效果折半,陆吉舍不得。 于是,赶集的人群就看见有趣的一幕。 一个容貌俊美无俦,气质卓然不群的公子,怀里抱着几大包油腻小吃,一边逛吃...一边逛吃。 陆吉看见一处地方,人群围的水泄不通,奇怪道:“莫非是什么美食,竟如此受追捧。” 于是被吸引过去。 在外围就听到近乎争吵的大嗓门。 “大哥你先卖给我我先来的。” “什么你先来的,我都等半天了刚才可没看到你...小兄弟你也帮你爹收钱啊别愣着。” “我拿一筐怎么了,我给钱的。谁!谁!我看谁敢抢我的,可恶,你们这群叼妇!好哇,本来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谁知换来的只能是排挤,好吧我摊牌了,我是黄员外家的,我出三倍,这些菜全都给我送到府上。” “呸~姓黄的就是个肥贾,三倍了不起啊,说得跟出三十倍似的,三倍就三倍,大伙就在这买,还不用送,大哥你卖给我们。” 陆吉听了一会,摇着头走开。 这人呐,就喜欢跟风抢购。 菜卖完,人群散去。 肖大利抱着布兜,心有余悸。 刚才人群太热烈了,几乎抢着买,他都怕装钱的布兜也被抢走。 掂一掂,很重。晃一晃,哗啦啦的,里面都是铜板。 皮肤黝黑的肖大利咧嘴笑。 二柱还没从刚才众人抢菜的事情里反应过来,听到布兜发出的声音,愣愣的说:“爹,我们有钱买肉啦......” ............ “公子,你也抢这个啊,听说人山人海的,我婆娘在外围买不到,气得直跺脚呢。” 陆吉站在油炸粿摊位前,左手抱着一臂的吃食,右手抓着大头菜。 嘎吱嘎吱,脆甜。 削掉皮,白花花的。 听着摊主说起他娘子,陆吉就很理解,错失某样东西,会有失落感,他友好的笑着说: “既然令夫人买而不得,我这里还有一颗,原价转给你?” 摊主抬头看一眼,才发现这位爷左臂不光揽着一堆吃的,另一颗没去皮的大头菜,也在左手拎着。 这爷真虎......摊主摇了摇头,矜持道:“我婆娘回来说,一颗十几个铜板呢,傻子才抢那个东西。” 陆吉:“......” 此刻, 时间是辰时末。 在大街上炸了十年油炸粿的摊主,此刻,他的心像油一样沸腾。 “世上竟有如此美貌与气质并存的奇女子,她像一朵花,更像一柄剑......娘子,原谅我这一刻的不贞......” 摊主手指夹着长筷子,目光望向长街,呆住了。 “喂喂,老板,你别把我粿子炸糊了哇。” 陆吉大急。 把大头菜衔在嘴里,空出右手,一把抢过长筷,专心翻转粿子,动作熟稔得像是在大街上炸了十年油炸粿。 “这个就叫专业!”陆吉自夸一句。 叼着大头菜,口齿不清。 “那人倒是有趣。”一道清脆中略带磁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好听。 她身边两名年轻男子顺着目光看去, 其中一个天庭饱满,左脸颊有小痣的男子温和笑道:“没见过如此贪嘴之人。” 又有一个骨相清瘦的男子加入谈话,高傲道:“不过凡人尔。” “走吧,张大人还等着呢。” 三人满不在意地路过陆吉,陆吉依旧全神贯注盯着油炸粿,仿佛不知道有人经过。 他此时形象滑稽,法则锁链隔绝了灵气,让他看起来更像凡人。 “咦?你不是盯着,怎么炸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