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察觉不到陆吉的异常情绪。
他对陆吉放在手边的长条形物件起了兴趣,指着它,一副感兴趣,又讳莫如深的表情。
神神秘秘低声问道:“这里面...是兵器?”
比起注重规矩、道德、礼教规范众生行为的儒家,法家更注重刑罚,以及制定周全律条。
法家境内,律法的全面,表现在细枝末节上。
比如有一条规定,就是禁止百姓携带铁兵走动,家中可酌情允许藏器自卫,但每一件都需要报备。
持兵走动的行为,就超出了自卫的范畴。
“一把铁剑罢了。”陆吉不以为然的说道,他对法家律条天然抗拒,甚至升级到了蔑视。
倘若律条从来都能发挥作用,他还怎么会家破人亡?
制定律条的是人,执行******罢了。
一柄杀人的剑,它不是在眼中,也不是在手边,在人心里面!
店小二警惕的左右环顾,
发现客人们虽然听到,但只是竖起耳朵,脸上的表情好奇居多,没有哪个上纲上线真去举报。
底层百姓总是守规矩,底层百姓总是渴望不守规矩。
两种属性,并不冲突。
小二盯着长条物,恭维道:“失敬失敬,原来还是位剑客。了不得了不得。”
“砰!!”
大堂里突兀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同时传来粗犷嗓音:“哼!现在的江湖,什么鸟人都敢自诩剑客。”
众人循声望去。
发现说话之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身高八尺,披着坎肩,露出肌肉隆起如小鼠的两条手臂,脚边躺着一根哨棒。
哨棒不在禁器名单之内。
他面前两只酒坛,一个空坛倾倒在桌面,另一只被他拿在手里,不时往嘴里豪迈灌酒。
不用杯碗整坛吹,江湖人的基**。
撒出去比喝进去还多。
喝的不是酒,喝的是江湖魂啊。
“肌肉凝炼,有木胎的质感,但薄厚不均,强度亦不足。有希望突破第一境木胎境,但火候还不足。”
陆吉一眼看穿对方深浅。
堂堂未入一境的高手,在下区区三境弱者瑟瑟发抖......陆吉以自嘲的方式暗自吐槽。
然后,
淡然自若饮酒,笑笑不说话,没必要跟醉汉一般见识。
总不能一剑刺死吧?
呵,不说话,心虚了吧......在壮汉看来,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子肯定怕了,于是气焰更加嚣张。
“嘴上没毛,可不就是初出茅庐,年纪轻轻,武艺肯定也稀疏平常,高也高不到哪里去。”魁梧大汉以自己多年的江湖经验,做出判断。
然后得到可以得寸进尺的结论。
江湖人,往往可以为了彰显自己实力,“失手”打伤打死几个人。
摇摇晃晃离开桌子,魁梧大汉门板一般宽厚的身体,借着酒意,走向陆吉。
斜乜一眼桌上横放的,包裹在布条里面的佩剑。
直接伸手,同时以令人反感的命令口吻说道:
“这里面不会...不会是一把唬人的木剑吧。拿...拿来,给大爷康康!”
要发生械斗了......
周围客人意识到局面不妙,纷纷选择从心,抱着自己的酒水和饭菜,默默避远。
他们看出魁梧大汉明显是醉酒状态,口齿都不清晰的人,肯定跟冷静理智背道而驰了。
这醉汉,妄图碰触陆吉的佩剑。
江湖上,一直有一条约定俗成不著文的规矩。
讲的是宁愿冒犯剑客本人,也不要折辱剑客的剑。
因为前者只是意气之争,而后者往往意味着不死不休。
陆吉星眸微眯,身上的气质陡然变得冷冽,双目迸射锐利的寒光。
齿缝间发出略刺耳的嗤笑,森然道:“想看剑客的剑,你担得起代价吗?”
陆吉的元神还没有强大到直接震慑对方神魂的地步,因此说话的同时,释放出一缕散碎剑气。
其内包裹一道精纯剑意,剑气并不凝练,所以飞出一段距离之后,撞碎在这名醉汉的额头,如银瓶乍破。
剑气仅仅擦破一层皮。
但随后而至的精纯剑意,则毫无阻拦刺入头颅,触及元神。
“死!死!死!”
内心警钟拼命敲响,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贴近,每一颗细胞都在呐喊着赶紧逃!
壮汉大热天遍体生寒,冷汗从头浇灌而下,瞬间浸湿他薄薄的坎肩。
剑意入魂,未曾修炼过心法和观想法的大汉,元神是孱弱的,这道剑意对他来说,就像在现实中肉体中了一剑一样。
刹那间清醒过来,酒意消失的干干净净。
然后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是...是宗师......面对生命的威胁,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一场观战经历。
那是两位成名已久的先天高手,宗师层次的超级强者,武林的泰山北斗,在江湖上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们的肉身力量远远超越凡人极限,一身皮肉犹如铜铁,刀枪不入,肉身与兵器无异。
交手时化为人形兵器,比斗范围之内,飞沙走石,地裂树折。
当时壮汉的一位好友,就因为观战太忘我,靠得过于近,惨遭余威波及,被一位宗师以肉身活生生撞成肉泥。 那血腥一幕,成为汉子永远的心理阴影。 “我竟惹到这样的人物?”醉汉内心震撼不已。 意识到这次自己惹到的,竟也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吓得胡乱丢下去一锭银子,屁股尿流的逃出客栈。 “逃得挺快。”陆吉失笑,摇了摇头。 作为修行界三境铜皮铁骨境修士,自然拥有媲美凡俗世界,江湖宗师级别的实力。 嗯,应该是有过之无不及! 凡俗武林,用九品中正制划分境界,其实每三品才等于修行界一个境界。 下三品,是九品到七品。 对应修行界的第一境:木胎镜。这个境界的人练到一身血肉,如同木胎一样坚硬,棍棒击打不伤,并发出闷响。一定程度抵挡刀枪箭矢的攻击。 中三品,是六品到四品。 对应修行界的第二境:柳筋境。这一境界,肉身防御继续强化的同时,体内筋韧也锻炼得强韧如柳条。这一特征对应肉身气力,效果是战力直线上升。 上三品,是三品到一品。 对应修行界的第三境:铜皮铁骨境。这一境修炼到极致,能真正做到刀枪不入,火炮击之不死。同时拥有非人的强大战力,铜皮铁骨境的武夫,放到战场上基本等同装备精良的重骑营。 算起来,陆吉在修行界,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但在凡俗世界的武林中,无疑是分量十足的宗师级别人物。 这也让陆吉想起来,许多像他这样第一次下山游历的小修士,最喜欢隐世高手的人设。 这些家伙往往行事高调,故意招惹脾气暴躁易冲动的江湖中人,引起纠纷。 表面上示敌以弱,但根子里不愿受一点委屈,每容忍一分,都想着之后报复十分,从不想着息事宁人。 有些则更虚伪,故意引导对方挑衅自己,然后以自保或为民除害的大义,以雷霆手段诛杀对方。 来自仙门的天之骄子,乐于用凡人性命来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陆吉则不屑于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 他从来都秉持着,只向真正的恶人出剑的信条。 菜很快就上来,肉不是羊肉或牛肉这类昂贵的种类,毕竟实惠是这家客栈的经营理念。 两盘肉不同,但都是贱肉,嗯,贱肉就是犬肉和豚肉。 味道嘛,算不上难以下咽,但也没有太惊艳的地方。 “鱼汤面味道倒是鲜美!”陆吉尝第一口就眼前一亮。 据小二介绍,这是他们本地一种江鱼,每日清晨,从河工手里购买最新鲜网上来的大鱼,带回厨房还是活蹦乱跳。 做法是用油煸炒至整条鱼骨肉分离,鱼肉,鱼骨,鱼鳞软烂到混在一起的程度,然后接连熬出三遍汤,最后将三次浓淡程度不同的汤加在一起勾兑即可。 陆吉对口舌之欲向来没有太高的追求,吃饭和休息只为补充体力。 但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舒坦,既有那碗鱼汤面的点睛之笔,更因为三年来枕剑饮胆,日夜修炼不缀,今日终于要一雪前仇的畅快。 吃饱喝足,酒暖心胸壮志气。 夜幕已经降临,今夜多云,云遮了月。 月黑,风高,杀人夜。 陆吉拿了长剑,长身挺立,走出客栈大门。 “客官,客......大侠,大侠请留步!” 他才出大门,店小二便追了出来。 那张稚气未脱,胡须还是细密黄毛状态的脸,出现犹豫和焦急的神色,他纠结半天,终于用坚定的口气问道: “大侠!小的知道您是高人,能不能收小的为徒?” 陆吉逼走那位醉汉的时候,大堂其他人没看出来,他因为靠的近,看出端倪,知晓陆吉不同寻常人。 陆吉从未轻视底层摸爬之人,一些个平平无奇的人,却可能拥有惊人的修炼天赋,没准这是自己第一份师徒之缘。 尽管还有要事,陆吉仍然不嫌麻烦,特地调运灵气到双眼,瞳孔清光一闪而过,仔细地审视他一遍。 “......世上竟有修行天赋如此平庸之人!”陆吉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在对方充满期待的目光中,陆吉直接拒绝: “我从未有过收徒的期待。” “好...好吧。”小二炽亮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陆吉拍了拍他胸口,“江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平平淡淡才是福。” 小二一阵失落,目光目送他离开。 梦想破灭,人生重新回到现实,到头来他还是那个客栈外对任何人都点头哈腰的店小二。 从未改变,未来依旧。 习惯性摸摸胸口,用胸前衣襟擦手,忽然诧异发现,粗布衣裳里面有硌人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竟是一粒分量不小的金豆。 小二呼吸一滞,想起少侠临走前拍自己胸口的贴切动作,顿时明白。 他神情复杂,愣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