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齐国,叔州城。
一个风尘仆仆的江湖侠客,脸上蓄胡须。
排队通过城门兵卒的询问搜查时,往兵官手里塞了两粒碎银,“长官请笑纳~”
“哈哈哈,算你识相!进去吧!”
顺利进城。
这一路走来,又莫名其妙招惹红尘障,陆吉痛定思痛,一定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在作祟。
于是用江湖术士易容的手段,遮掩了本来面容。
果然收效甚好,红尘障直接减少了一半。
另一半,是因为有些“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女子,看穿了事物的真相,发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独特气质。
说起来,师姑仲温淑捎带一程,这一程捎了一日一夜,途中翻山越岭,跨越泥泞,给陆吉节省了太多体力。
因此得以出发区区三个月时间,便抵达此处。
“包子包子~新鲜出笼的肉包子,老爷夫人要不要尝一个,不好吃不要钱哟喂~”
“买花啦买花啦~富贵牡丹送长辈,幽兰最适合表白意中人,墨菊?当然是送同窗难道我啊......”
“嘿,小姐夫人们,过来看看首饰呀,珀斯国出产,异人的玩意,咱齐国只此一家......”
“诶?孩子...我孩子呢......死孩子,没听到老娘喊你吗?吃糖?吃个屁的糖,回家吃乃吧你......”
充斥着各种人声,车马声的青石街道上,脸上覆着粗糙面皮的江湖侠客,站在离开许多年的故城街道上,
背影落寞。
年少避难离家,流浪生涯颠沛流离数年,又拜桃竹山剑宗修行三年。
如今归来,近乡情怯谈不上,但心中的滋味,确实酸涩且复杂。
这一座城人来人往,物是人非。
陆吉望向内城方向,悄悄攥紧拳头。
脑海中闪过当年家破人亡的场景,心中夹杂愤怒和仇恨,然后这些情绪统统沉淀,化为振奋的呐喊:
“唐博武,你想不到陆家还有人活着吧!你的报应该来了!”
内心高涨的复仇之火,恨不得立刻喷发出来。
随即被法家道场的规则之力影响,心中产生了遵纪守法的念头。
“法则规正?”陆吉星眸微眯,察觉到心态被迫变化。
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此方天地对经脉灵气的压制。
探明具体情况之后,眉心忍不住皱起。
原本遍布各处窍穴的灵气,如遇猛虎,全部龟缩在气海丹田,若要调动,得付出平时近乎十倍的神识之力。
“法家道场对其他体系的修行之辈,果然天然排斥!体内灵气运转滞后,实力起码降低半个境界。这还是针对低境界层次的压制,若是师尊那等境界,必定遭受规则之力倾轧。”
了解经脉大体情况后,陆吉的神识转移地点,神识之力转移到任脉,查看这条经脉的情况。
任脉和督脉,
被天下剑修誉为体内的两柄剑胎,因为这两条经脉最为笔直通畅,且途径的所有窍穴,天然适合运行剑气。
陆吉体内已经有一座剑胎成型,这意味着他是名副其实的剑修,能够催生剑气,以剑气伤人。
比寻常三境修士,杀力强数倍。
此刻身处法家地界,隶属【体内剑胎】的任脉二十四座窍穴,受到外界规则之力刺激,其内蕴藏的剑气不但没有像灵气一般,龟缩至丹田。
反而比平时更加活跃,一缕缕剑气恨不得冲出体外,与法家规则对抗。
桀骜不驯,锋芒不羁!
剑修能够一剑破万法,便是建立在剑气特殊属性的基础上。
修行界有大能,曾经给予全天下剑修一句赞语,同时也直指剑修根本。
“锋光藏真意,剑气不可消!”
陆吉喟叹道:“不怪修行界人人敬畏剑修,剑修之剑气,比武夫之怪力还要桀骜不驯。论杀力,武夫远远不及剑修。”
因为自己是剑修,油然而生自豪之感。
陆吉目光低垂,分心物外,却总能从容避开纷杂人流,也不怕被三只手叼走钱袋。
“客官呐~吃饭住店里面请~”
刚靠近一间楼栈,就有机灵的小二朝他叫唤一声。
这小二身穿粗布衣衫,头上绑醒目红巾,肩搭厚布长条,面孔稚嫩。
但年纪轻轻已经练就市井油滑,见谁都一脸热情笑容。别人给了白眼,他笑容也不减少分毫。
陆吉收回思考的心神,抬头一看。
客栈半旧不新,大门挂着“贤客云集”的匾额,字体行云流水,颇为大气,但笔画勾勒的神韵稍微不足。
两根门柱钉桃符,桃符上糊了红纸,年初一用劣质墨水书写的对联,经历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暗淡。
小二看到客人没有因被拉络而厌烦,在自家客栈门前停步,笑脸更加灿烂,立刻迎上来。
动作娴熟地摘下肩上长布条,给这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拍打身上灰尘。
期间一直点头哈腰,完全不嫌弃客人身上拍出来的,肉眼可见的尘土,始终保持着小人物的笑容。
“客官打哪儿来?打发舌尖还是住店停脚?”小二询问时态度热络亲切。
“不住宿,安排吃食。”
长剑藏于木鞘用布条包裹起来,被当成挑包袱的短棍。陆吉一边摘下包袱,丢给小二,一边说话。
自己拎着裹在布条里的长剑,跨过客栈的高门槛。
用江湖豪客特有的豪迈口气命令道:“来半斤米酒,切两斤肉食,再拿十个蒸馒头。”
“是是~”
小二帮助客人在热闹的大堂找了位置坐下,这家店主营客栈服务,所以吃饭的地方只有一楼大堂。
但在这里解决腹饥的客人,不在少数。
年轻的小二勤快擦着桌面,一边自卖自夸推销道:
“小店堂食出了名的经济实惠,兼具物美价廉。您点的这些花不了一百文,花不了八十文。小的看您食量大,要是您肚子里还有空余地儿,小的建议您点上一碗本店招牌的鱼汤面,吃过的都说好。”
他挺起身板,竖起拇指骄傲的晃动,连脑袋都一起晃了晃,颇为有趣。
陆吉有些讶异,这家店开在城里,物价居然如此低廉,实在不可思议。
掌柜的做善事吗?
鼻子嗅了嗅,发现在大堂吃饭的顾客里面,就有人点这碗鱼汤面。
味道,闻起来确实汤鲜味美。
难怪主打住客生意的客栈,堂食生意也做得火热......陆吉欣然接受小二建议:“给我来两碗。”
“客官好胃口!”小二把茶壶茶杯奉上,便跑去后厨交代。
这小二颇有礼数,热情好客,想必客栈能够客源不断,也有他的一份汗功苦劳......陆吉灌着品质低劣的茶水,面带笑意的想着。
如果不参与蝇营狗苟的话,从旁观角度,凡人的世界是很有趣的呀。
“只是,人皆慕高,没人甘愿平凡。我也不例外!”
陆吉自嘲的笑了笑。
“菜点得有点少,根本吃不饱......没办法,不能太与众迥异。”陆吉有些遗憾的低声自语,顺手往嘴里丢入一粒灵丹。
桃竹山修行三年,身体习惯浓郁灵气的滋养。
离开宗门之后,外界灵气就不像桃竹山那般浓郁。
三境的精髓就是不断改善肉身,因此血肉所需的能量,与日俱增,当没法依靠灵气摄取,便转而通过食补追求平衡。
在丹药辅助下,食量仍然难免大增。
陆吉现在一顿要想吃饱,差不多比拟成年男子,三四个人全天的食量。
嗯,一天至少吃五顿以上。
他这一路上过来,进入酒楼客栈吃饭,开销巨大,只能在荒野打猎弥补。
到后厨交代完,这位小二应该是觉得陆吉卓然不凡,跟其他客人气质很不一样,于是没有再到门口候客。
他满脸堆笑的跑来,把一壶半斤酒,一碟免费赠送的盐水花生,率先摆上桌。
年轻小二就站在旁,眼睛机灵的瞥一眼柜台位置。
掌柜正在啪嗒啪嗒撩拨算盘上的珠子,每一颗算珠的涨落,都是铜钱和银子进账。
掌柜的嘴角挂着市侩又满足的笑容。
小二不敢坐,但也没有走的意思,年轻的眼睛里充满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语气客气且谨慎的询问道:“客官风尘仆仆,定是从远乡来的吧?”
陆吉用筷子夹起一瓣花生,动作过于顺畅,滑溜的豆瓣被牢牢束缚在两根竹筷中间,然后丢进嘴里。
喝一口浑浊微甜的米酒,一边咂摸着盐水花生单调但解馋的味道,敷衍道:
“对,很远,千八百里是有的。”
实际上桃竹山距离此地极远,已经属于不同的国度。
以陆吉三境铜皮铁骨的体力,能够用堪比马匹的速度奔袭整日,再加上师姑仲温淑捎带一程,仍然花费三个月才赶到。
听说是那么远的地方,小二眼底流露向往的神色。
笑容依旧拘谨谨慎,道:“那可远的很呐~”
小二继续说:“小的连叔州城都没出去过,最羡慕的就是你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前辈。您来此城是做进货生意?还是拜访亲友?”
“见故人!”
陆吉眼底突然闪过冷意。
但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伪装出来的疲惫,跟寻常走脚客毫无差别的精神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