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费足足七天,楚耀才重新回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
要说这次变故对楚耀哪里改变最大,楚耀绝对会说是性格。
以往的楚耀,处事方法往好了说是包容性强,往坏了说就是不管不顾,做事情前不懂三思而后行,很有圣母一般的感觉,但经过了这次背叛,心中的善良被打地粉碎以后,楚耀的心思便彻底逆转,做事之前总会仔细思考。
比如这进入人烟之处一事,楚耀就没有像以往那样大摇大摆地走到城中或村落里,而是额外花了一天,找到了一个离楚家历练的地方有些距离,人口偏少的城镇,把身上能够辨认出自己身份的东西都藏起来,只穿着自己临时做的蓑衣,才进入城中。
这种规模的城镇不会有非常严格的盘查,再加上楚耀记得这座城市新建的,为了吸收人口和住民,各方面都相当宽松,所以楚耀很轻松地便进入了城内,把雷鸟的爪子拿到当铺低价卖掉以后,楚耀便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之后再去城中修炼者聚集的街道那儿定制了一身衣服,全新的身份便算是完成了一半。
少年看着那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神。
眉头处挥之不去的愤怒,向外突出,仿佛随时要破口大骂的嘴唇,以及面具都遮挡不住的狰狞伤口。
这竟然就是当初的天才楚耀吗?
呵。
算了吧,楚耀早就死了。
内心对自己再度发出一声嘲讽后,楚耀随手丢下了一小粒灵石当做打赏,随即便在店家那恭敬到直角的弯腰里戴上斗笠,离开了此处。
此时的楚耀,一身朴素扎实的白衣,头上则是戴着一顶垂帘斗笠,再加上背后用来唬人的书箱,俨然是个负笈游学的落魄家族子弟。
随手找了间客栈,在名册上写下“林翟”二字,少年坐到床上,盘膝修炼起来。
虽然被剥离的命书无法再显示他这个主人的生死,但楚耀依然不打算用一个“盛大登场”来作为报复。
他要亲手,把那些背叛了自己的人一个一个,细致而缓慢地塞进阿鼻地狱。
一边修炼,现在叫做林翟的少年也一边思考起了自己未来的行动。
修炼界有一道上古谚语,所谓“财侣法地”修炼四宝,就是财富、道侣、术法、土地这四样东西,每一样对修炼者来说都很重要,也决定了修炼者在这世上的地位。
想要向那些人复仇,林翟首先要面对的便是这四宝中的首位“财”。
想也知道,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保命的道具全都不在的情况下,哪怕是以命相搏,也不见得能换掉他们。
而且,自己用雷鸟爪子换来的钱虽然不少,但都是现钱,用了就没了,那些伙伴在背刺了自己之后,想必也会四散奔逃,避免自己那一脉的拼死报复,所以想要找到他们,花在路上的路费也绝不会少。
先赚钱!
林翟在心中第一次对钱产生了如此急迫的需求,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懊悔。
早知道如此,当初便该攒一点私房钱,就算楚耀的身份不能用了,但靠着口令也可以从一些钱庄里取钱出来,而且绝无痕迹可言。
林翟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可惜啊,这不过是幻想...等等?
记忆被无心的一句话给挑动出了水波,林翟散去修炼的架势,仔细地回想起了那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一些事情。
“当初好像有一位膝下无儿无女的族叔,将我当做了继承人,在他死后把剩下的财产都转给了我。”
“我记得口令是...”
随着回忆被唤起,林翟双眼中的光芒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明亮,随后,从床上一跃而下,看了一眼窗外,发现日头还没彻底落下,连忙抓住斗笠戴在头上,化身为一阵狂风呼啸而出。
等到太阳彻底消失,月亮缓缓飘出了地平线,林翟便已经身处于目的地的前面。
头顶那“风家钱庄”的金字招牌醒目异常。
当初那个族叔留给他的遗产便是留在了风家这个和楚家齐名的大家族里,不过因为近来楚家隐隐有联手玄家一起打压当初共同来此的风家的势头,两家关系恶化,所以林翟才选择了到这里来暂避风头。
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忘记了那位族叔给自己留下的遗产也在风家手下产业的掌中,现在回想起来,当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而且在这里把东西取出来的话,就算是楚家也很难查到痕迹。
“我真是时来运转了啊。”
稳了稳头上的斗笠,林翟动身走进了钱庄内部,精美考究的装潢,让初入风家产业的林翟不禁有些惊讶。
照着当初楚家那些老人所讲,风家都是些风流成性,浪荡无耻的人,平日里的言谈中也是处处贬低风家,所以林翟对风家的印象也并没有很好,现在进入这一个小小的钱庄分会,却是被狠狠震惊了一把。
“哪里像落魄了啊...这比咱们手下的总镖局都好吧。”
林翟不禁在内心为自己的偏见暗暗苦笑。
自己当初沉浸在天才的名头里,真是狭隘啊。
略作感叹以后,林翟正要开始寻找负责人帮自己把族叔的遗产取出来,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有些粗鲁的喝骂。
“喂,小丫头,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钱怎么还取不出来了?”
听到这话,林翟情不自禁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伸出了一只脚,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强行止住了步伐。
可不能再像以前一般莽撞!
脸上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林翟拍了拍袖子,坐到旁边等候用的一张红木长椅上,感受着那熊皮坐垫的柔软,默默用余光观察起了现在发生的事情。
而大堂里面的多数人,也都是林翟差不多的状态。
发出声音的那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脸上一道刀疤挂在嘴巴右边,头发整个剃光,眼窝还用黑色的什么东西给涂成了黑色,再加上那一身明显是猎户才会穿的兽皮和停鹰隼用的护臂,俨然是个熬鹰驯犬的好手。
而在这粗野男人面前的,却是位眉眼柔和,仿佛清水一般的少女,一身时下流行的东岳远山纹旗袍将可以打上七分的身材仔仔细细地勾勒出来,配上俏脸上点缀得恰到好处的微微青玉妆,当真是把“眉黛春山”四字发挥到了极致。
若是说此女的容貌有什么不妥之处的话,那恐怕就是她的年龄实在太小,尽管已经在故作成熟,但那股稚嫩的气质,恐怕依旧是难以消除。
只是扫了一眼两人,林翟便已经将现在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钱庄的生意有不少种类,其中就有一类叫做“田供”的,指的是客人拿出一定数额的钱交给钱庄,然后由钱庄打点关系,帮忙办事,事成之后这钱剩余部分就是钱庄的盈利。
然而想也知道,这门生意其实相当不好,不仅收益不稳,可大可小,偶尔还会遇上这种碰瓷的,明明事情已经成了,却硬说事情没成,反而要求赔偿的货色。
当初林翟那位楚家族叔似乎和风家有些缘分,所以和他谈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当时两人把酒言欢,那位族叔拍着大腿怒斥风家上下不懂时事变化,这种生意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可以发财,但等到稳定下来以后,就是坏账一笔,做成了不能张扬名声做坏了要赔个精光,也就风家还把这门生意当成宝贝一直留了下来。
没想到还真让我给碰上了。
林翟摸了摸鼻子,深吸一口气。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之前,那他肯定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把这粗野的男子给打翻在地了,但现在么...只要不弄出人命,或者那男子别太过分,他也就懒得管。
不过事到如今,我居然还会有底线这种东西,哈哈。
自嘲地摇了摇头,林翟正打算去找一位侍女要杯凉茶,眉头却骤然一疼,连忙转过视线,看向了那个让他眉心刺痛的方向。
这不看不知道,看了一眼之后,林翟就猛地低下了头,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这位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林翟心中惊讶,但转念一想这正在被刁难的少女的身份,顿时心下了然,与此同时,还没坐热的屁股也在这时离开了舒服的坐垫。
藏在斗笠下面的嘴角,隐约勾勒出了一道弧度。
看来这破事,有管一管的价值啊。
“这位客人,实在抱歉,但此事有文书为证,若是您对此有异议,小女子可以为您安排去见立约之时的那位公证之人,想必会有一番...”
少女看着眼前这气势汹汹的粗野男子,虽然面上并无惧色,但纠结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与不安,而她的这种心情,也没有逃开在山里搏杀的粗野男子的视线,听到少女如此说话之后,反而是变本加厉,动作的幅度和语气声调都开始变大了起来。
“各位,来评评理,我托他们家办事,结果没办成,我要回我的钱,有错吗?现在还要我去见那什么公证之人,我呸!”
粗野男子一招手,几个身材瘦弱的男子便从门外齐刷刷地走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开始哭天抢地,嘴里嘶吼着什么“还我钱来”之类的,弄得不少客人都不停地皱眉,有几个更是直接离开了此处,眼不见不烦。
“这...”
少女显然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看到眼前这混乱的景象和那些陆陆续续离开的客人,一张俏脸顿时变得煞白,身形一阵摇晃,似乎马上就要跌到一般。
看到少女如此弱不禁风,那粗野男人的嘴角顿时咧开一抹贪婪的笑意,正想要开口继续说点什么来施加压力,但却听见一道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粗野男人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全身上下都被紧密包裹起来的人,顿时一阵怒气上涌,但碍于自己还摸不清眼前这人的底细,只得强压怒气,冷声道:“戴着个斗笠装神弄鬼的,没有礼貌,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别管!”
说着,粗野男人甩出一巴掌,他的境界是赤魂境七重,虽然不怎么强,但在这样一个小城镇里,也不容小觑了,而且这一巴掌极为刁钻,几乎是贴着林翟斗笠上面的薄纱过去的,介于无礼和随手之间。
试探我?
林翟心中冷笑一声,虽然现在自己已经跌落神坛,修为也大不如前,但也不是这等货色能轻看的!
这么想着,林翟一手伸出,直接捏住了这粗野男人的手腕,随后,略微一施力。
“啊啊啊啊!”
一阵惨叫声从大堂中炸了出来,在场的众人无不惊讶万分地看着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幕,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