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极高的天穹向下望去,广阔的大地上,千丈大地就像被犁过,泥土翻卷,沟壑纵横。在这千丈大地的中心地带,亮起了一点微弱之光。如同黑暗宫殿中的一缕烛光,虽无法照亮整个黑夜,但却无法让人忽视它的存在。
枕在断木上,睡梦中的虞月忽然感到脸庞和身上一暖,原本紧紧蜷缩着娇小身躯也微微舒展,眼前似乎有亮光,轻轻睁眼,发现是寒霄生了堆火,将身体坐直了些,见寒霄脸上已经没了那种虚弱的苍白。
或许是初醒的缘故,少女的声音有些朦胧:“你已经好了吗?”
寒霄笑着点点头:“好了八九成了。”
虞月听到这话,马上就睡意全无,从地上跳起来,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那我们快追白眉毛老头!”
寒霄一愣。
追上去之后,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寒霄也不起身,只是神情古怪地看着她的脸庞。虞月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用手小心地在脸上擦了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先坐下,我问你个问题。”寒霄指了指身边,笑呵呵地道,“你为何觉得我们该追第一峰主?”
虞月坐好后,想了一下,说道:“他受伤了啊!再说,他也打不过你,我们要是不追,那不是白白放他走了......”
虞月见寒霄脸上笑意已然消失,反而眉头紧皱,于是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红润的小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小脑袋,漆黑的大眼睛偷偷看向寒霄的脸庞。
“你说的不全对。”
寒霄目光落在之前与第一峰主交战的大地之上,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他有伤是真,但若说他打不过我,却是不一定。”
“啊?可是他明明逃走了。”虞月结结巴巴说道。
她当时一直在一旁,亲眼目睹了灵峰教的第一峰主与寒霄的大战,在寒霄使出蔽日剑环之后,第一峰主就毫无招架之力,一直到仓皇逃走。
寒霄眉头舒展,脸上再度浮现一丝从容的笑意:“你说的不错,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先想好再回答。”
“首先,第一峰主既然有能耐躲过我的蔽日剑环,他为何躲不开我的碧落剑阵的那一剑?”
寒霄其实没想到碧落剑阵能够打伤第一峰主,因为碧落剑阵的施展不同于其他的招式,碧落剑阵需要先在体内以剑气勾画出一个本源阵法,如此一来,才能在体外翻手间施展剑阵。
可怪就怪在这里,他目前剑气不足以勾画完整的碧落剑阵。换言之,寒霄拿出来对付第一峰主的碧落剑阵只是个残次品,阵法中枢就摆在眼前,对方竟然无法看透,实在是怪事。
“我觉得白眉老头是反应不及,你的剑阵最后一剑是直接出现在他面前的,他可能年纪大了,所以没躲过......”
虞月不好意思地吐吐粉舌,自己也知道事实多半不是自己说的这样,第一峰主身为乾灵境强者,更是灵峰教众位峰主中的佼佼者,断然不会有这样致命的失误。
“好,就算你说得对。”并没有责难于她,寒霄取出一件东西递到虞月面前,“那你再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虞月接过那团黑漆漆像是石头的东西,仅仅轻轻触碰了一下,手指上就留下了一层黑色粉末。
“这是他那一掌与我的遮天剑屏相碰中心的一块土。泥土变得坚硬如石,这是我的寒气所致,表面乱纹是罡风与剑气所致,那焦黑色是为何呢?”
寒霄已经说出这黑色乃是焦黑,虞月要是再不明白,那她就真的白跟了寒霄这么多的日子了。
焦黑,代表一种狂暴的元素属性灵力存在——火焰。
“火?难道白眉老头还有火属性灵力......”虞月好像想到了一件极为可能的情况,但又马上甩了甩头,小心地望向寒霄“不会吧?”
寒霄从她手中拿过那块焦黑的土,看了两眼之后就放在了地上,他紧接着说道:“正如你现在所见到的,他身上有火属性灵力,而且我可以确定他的火属性灵力在他的实力中占主导。换句话说,他只用了不到一半实力。”
一半实力。
这个概念反复冲击着虞月的认知,第一峰主与寒霄这一架打得堪称天崩地裂,而这居然才是第一峰主不到一半的实力......
“不对!”虞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呼一声,“那他为什么会逃得那样狼狈?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他可以打败你,杀了我们再走,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想来另有目的。”
寒霄一边回忆与他交锋的场景,一边说道:“在我看来,碧落剑阵最后的穿胸一剑,他施展身法完全可以躲开,以他乾灵境的修为,不会有反应不及的情况才对。还有,他最后若是想走,直接走就是了,完全不用白白挨我几道蔽日剑光,他手中拿的镜子可是货真价实的灵器。”
寒霄解释道:“灵器就是有灵之物,若是你有一件灵器,哪怕是最低级的灵器,现在的你也能直面普通乾灵境强者,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虞月黛眉一跳,声音都不由高了几分:“这么厉害!?”
那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去偷抢一件灵器了。
“言归正传。”寒霄对她翻了翻白眼,每次听到新奇之物总是这样的反应,寒霄对此也颇感无奈,继续说道:“第一峰主诸多奇怪举动看似诡异无比,但我们可以站在他的立场来想,假如他真的有比杀我们更重要的事去做,那他这样的做法就可以说通。”
虞月不明白寒霄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灵峰教来到鬼葬山谷明摆着是来追杀他们两个“杀人凶手”的,她不觉得灵峰教能有什么其他的阴谋,鬼葬山谷可是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凶地,难道还埋着什么宝物?
想到宝物,那还真可能有!寒霄到这里来的目的貌似就是寻找一件东西。
寒霄思索了一番,说道:“这样的局面对第一峰主有两个好处。”
“其一,我虽看似胜过他,但我所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短时间内无法对他造成威胁,而他却保留了相当多的实力,可以去做这件事情,而且不用担心被我们坏事;其二,他给我留下了重伤逃遁的表象,而且显露出了自己的灵器,可以引诱我伤愈之后主动去寻找他的踪影,而他则是以逸待劳。”
“如果我所料不错,下一次他会全力出手,到时我们的处境会异常危险。”寒霄淡淡说道,虞月则是后背一凉。
“那他要去做什么事情?”虞月依旧不太相信这样的事情,也不敢自己瞎猜,下意识地问寒霄。
揉了揉眉心,寒霄沉吟片刻,缓缓道:“多半是杀人,而且是杀他们灵峰教的人。若是外敌或者妖兽之类的威胁,他巴不得自己巅峰状态前去,多少还能起到点震慑作用。然而他却实打实受了几处伤之后才去,那就足以说明他要面对的是灵峰教内部的敌人。这样的话,这几道伤反而会让敌人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紧接着必然就是第一峰主的致命一击。这心机,不可谓不深啊......”
“不会吧。”虞月弱弱地道,“那他也可以杀掉我们之后再去杀那个人吧?”
虞月想不清楚其中的种种缘由,却又不敢对寒霄提出太多质疑,只是低着头在脚边的土地上画着圈圈。
寒霄也明白她的疑虑,也不生气,温和地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是觉得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只是从一块焦土就想出这么多,确实难以让你相信。可是,第一峰主体内的火属性灵力是确实存在的,他用出囚风碎星掌的时候,背后浮现的星辰之影中有一道红影子,那是翼火蛇的虚影,那时我就知道他的灵力是风火皆有,而且火远胜于风。”
战斗之时,寒霄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目的只是想要给他足够的创伤,并没有想要杀死他,或者说不想这么快杀掉他,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实在难以言表。
“至于别的事情,确实是我的猜测,且不说我的猜测是否准确,如今我们身在险境之中,走错一步的代价就可能是殒命,能多想一些就多想一些,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身处帝子之位多年,寒霄早就有了这样如履薄冰的谨慎,即便面对一些在自己看来弱小不堪的敌人,他也从没忘记自己此刻也是弱小不堪,放任心中轻蔑之念肆意滋生的代价,很可能就是折戟于此。
到时候还谈什么整顿寒域,覆灭仇敌?连自己这帝子殿下都会变成一个笑话而已......
“若是我们比他少想一步,那我们就是他掌下的猎物。可若是我们比他尚且多想了一步,那他也终究逃不出我们的掌心。猎人与猎物,执棋之人与盘上棋子,就在这一念之差。”
虞月重重点头,将寒霄说的话烙印在了心底,从这时起,这句话成为了虞月信奉一生的准则。
同时,虞月暗自惊叹,还好寒霄谨慎冷静,要是被她不知死活地带着去追白眉老头,只怕真的是有去无回。
抽出燃着的木柴,将它们埋在泥土中,冒出一阵呛人的白烟,寒霄站起身来轻轻踩了几下。虞月不明所以地道:“做什么?”
寒霄高深莫测地一笑:“去追你口中那个白眉老头。他以为我用了血祭,定然想不到我这么快就恢复完全了。”
“难道你那个不是他说的血祭?”虞月清楚记得第一峰主说寒霄最后那一招是血祭之术,而且只有穹始境的强者才可以使用,对身体损伤极大。
寒霄摇头否认道:“只是蒙骗他而已,看起来与血祭相似,其实并不是血祭,只有到了穹始境体内才会衍生精血,而且我的冰剑并不是灵器,如何血祭?”
“怪不得你恢复这么快!”虞月惊喜地欢呼一声,随后又冷静下来,“可是我们打不过他的吧?还是别去了。” 乾灵境与禹灵境之间有着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越级战斗本就困难,更何况寒霄才是化灵境,与乾灵境强者硬碰简直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也不用如此沮丧,我们是一定要追上去的。” 寒霄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望向第一峰主遁走的方向,道:“而且我们也有一定要追过去的原因。我来这地方本就是为了寻找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应该就在他逃走的方向。还有,他肯定料想不到我恢复如此之快,我们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 “最重要的一点,我在于他战斗时,借用他给的灵力压迫,刚刚已经晋入禹灵境了,再次对上他时,我有把握斩杀他。” 现在寒霄体内丹田之中灵力如潮水般翻滚,灵力不断在他体内衍生,强化着他的身体和筋脉,最终灵力化海,灵力之海翻涌,一片空间浮现于灵海之中,犹如陆地。 体内的剑气也翻滚不止,最后汇聚到这片陆地之上,凝聚成为一棵白桐,静静生长着,白叶摇曳之时,实质化的剑气便如一把真正的灵剑一样飞舞。 正是第一峰主的一掌之上的罡风之力加上寒霄本身的灵力,强大的冲击力之下,终于撞开了固若金汤的中极穴,等到疗伤完毕之后,寒霄也毫无阻隔地晋入了禹灵境,战斗力再次暴涨了一截。 白玉般的手指搭在粉唇上,虞月面色古怪地道:“原来你当时也没用全力啊?” “白眉老头想要隐藏实力假装受伤骗过你,却被你识破,然后你又反过来给骗过他了。”虞月深吸了一口气,这看似无形实则致命的交锋再一次震撼了她的心灵。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你骗我我骗你......” 手指不断揉着太阳穴,虞月赌气般跺了跺脚:“呜呜,我忘了你那句话怎么说了!” 寒霄忍俊不禁,开口提醒道:“尔虞我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