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小巷。
无数雨水从天空中哗哗落下,砸进小巷的泥路中。
身着布衣的瘦削少年背着满是草药的背篓,用手遮雨,飞奔向自家院子。
……
千灯镇南面的山巅上,立着数人,锦衣玉带,气质脱俗。
当雨水落在这几人头顶上方时,竟会凭空弹开。
如果布衣少年看到,必然会惊呼一句仙人。
几人往山下望去时,正巧瞥见,小巷里刚采药回来的瘦削少年。
不过几人都没在意,这种乡下少年,在他们眼中,与脚下蝼蚁无异。
“长老,神女,这小镇便是近年来,天下气运新生之地,其他诸方势力似乎也在逼近了,再不下手,恐夜长梦多。”
一人弯腰抱拳,朝前方两人说道。
站在几人前面的,是个身形枯槁的老者,和一个年纪尚未及笄的少女。
老者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微眯,手掌缓缓捏紧。
他们此番不远万里,匆匆赶到齐国,便是为了争夺这新生的气运。
现在看来,还没有被其他势力捷足先登,多亏岛主推演精密,让他们占得先机。
而那少女,却是一如平常的愁眉不展,眼眸低垂,静静望着山下不远处,在雨中奔跑的少年。
如果能像这乡下少年一般无忧无虑,该多好。
小巷中,布衣少年忽然停在了雨地里,抬起头,不顾雨水滴落满脸,目瞪口呆的望向天空。
在不知几百里的高空之上,居然有一只巨大的鸟在飞。
若是一般的大也就算了,可在如此远的高空中,那鸟竟如玉盘般大小,简直比十五的满月还要大。
那鸟不仅身影巨大,而且极为奇特,通体浑圆,尾巴像是巨大的鱼尾。
那只鸟要是落下来,恐怕比他方才采药的后山还要大。
少年忽然想起奶奶跟他说过的书中,提到的一样东西。
那不是鸟。
而是传说中的,鲲!
可那是志怪古籍中杜撰的东西吗,怎么会真正存在?
布衣少年谢苏连忙稳住心神,凝眼望去,又是一惊。
在那鲲上,似乎还有几个人的身形。
能坐在传说中的神物之上,莫不是仙人?
当他刚想极力看清时,那速度极快的鲲,已然飞快游过他的头顶,朝着远方而去。
“难道方年跟我说外面有仙人是真的?”
谢苏望着即将消失在他眼界的庞然大物,喃喃道。
在他缓了两口气时,头顶却传来极为猛烈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从天上极速坠落。
砰!
轰然一声巨响,一件重物重重砸在谢苏的前面几十寸的地方。
泥土飞扬,谢苏壮着胆走过去。
灰尘渐渐散去,只见面前兀的出现一个大坑,坑里竟是一个浑身血迹的人。
此人满脸鲜血,依稀可见是个青年男子,看其装束,华冠丽服,不似穷人,像是个世家公子哥。
可能是受极大冲击的影响,男子的四肢都已骨折,双手手臂更是夸张的外翻着。
谢苏咽了下口水,伸长脖子抬头往天上看去。
该不会是从刚才那只鲲上掉下来的吧。
那么高,这人只怕已经摔死了,那不得由他背到后山埋了吗,毕竟,被自己撞见了,任他暴尸荒野,良心上也过不去。
小镇的习俗是入土为安,否则,必会化为孤魂野鬼,到处害人。
当然,这也只是乡村野说,从来也没人亲眼见过鬼。
“咳咳。”
正当谢苏感到头疼之际,那坑中的男子竟然轻声了咳嗽两下。
闻声,谢苏脸愣了一下,这么高摔下来都没死,又从鲲上落下,难道是仙人?
那说不定还能救活。
谢苏连忙跳下坑,来到男子身旁,还未开口,便见那重伤的男子眼睛一瞪,猛地破口大骂:“狗东西,等我回去宰了你们!”
说罢,便头一歪,晕死过去。
谢苏嘴角不禁抽了抽。
什么人呐,快死了竟然还在骂人。
谢苏摇摇头,蹲下身,将男子背上,迅速跑向自家院子。
木门虚掩,谢苏用头撞开,踏了进去。
“奶奶,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老妪从屋里走出,一看到谢苏浑身的血迹,顿时吓得脸色一变。
“我没事奶奶,是这个人受了重伤,刚巧被我看见。”谢苏一面朝屋里走,一面道。
谢家老妇放下心来,看了一眼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却也没说什么。
“你没事就好,吓死奶奶了。”谢家老妇拍了拍胸口道。
谢苏幼年时父母出事双亡,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十几年,如果谢苏出事,她可就活不下去了。
谢苏简单的说了下此人来由,转头道:“奶奶,我去请郎中,你帮我看着下他。”
说罢,便迅速跑了出去。
谢苏不知道的是,此人已经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再多等片刻,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谢家老妇也没去拦,自己孙子平日就乐意给邻里帮忙,算是行善积德。
谢家老妇走到床边,看着此人,眼神打量了片刻。
忽然,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放在此人肩膀上。
双目紧闭的男子,浑身轻微一震,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但依然随时会伤势过重咽气。
谢家老妇眼神微凝,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小友,我能救你,不过你要是活下来了,必须还我孙子三次命,以偿人情。”
男子嘴唇无丝毫血色,缓缓摇了摇手指。
谢家老妇哑然失笑,这小子,竟然宁愿死也不做亏本生意,还真是头一次撞见。
“也罢,这蓬莱岛独有的阳灵仙草老妇也只有一根,还是留给我孙子好。”谢家老妇摆摆头,道。
那重伤的少年,已经没有回话的力气。
刚欲见死不救的老妇,踱步到门口时,没来由的望向南面山上,神情沉重。
收回视线,她叹了口气,再次来到床边,道:“小子,我孙子背你回来算一回,我拿仙草救你一回,两回算三条命,你亏不了多少。这小镇也就有个庸医,再拖,你就真等着见阎王吧。”
寂静了片刻,躺在床上的男子,终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声。
“呵呵,恐怕不用多久,就要小友帮忙。”
谢家老妇拿出阳灵仙草,左手捏开男子的嘴,右手微微用力,草药便化为一团火红的液体,滴入那男子嘴中。
接着,谢家老妇伸出双手,贴在男子胸膛,一缕缕真气注入后者体内。
一刻钟后,脚力甚好的谢苏已经带着镇里唯一的郎中跨过门槛。
郎中先是跟谢家老妇行了礼,刚欲问病人,眼神便瞥见床上浑身浴血的男子,吓得扭头就要跑。
“哎,周郎中别走,这兄弟是山上采药时掉下来的,你好歹看看,就算治不活,也不怪你,放心,钱也不会差你的。”谢苏道。
听到钱,周郎中方才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他很清楚自己的医术,好人都能治出毛病,更别说这半死不活的人了。
可当他摸到脉后,神情一变,发现这人只是看着吓人,脉象虽弱却极为稳当,并无性命之虞。
“我去拿几副中药,内用外敷,躺上一两个月应当就能能下床了。”
周郎中当即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和敷料,便接过谢苏的一钱银子,欢天喜地的低头走了。
这谢家老妇拿来汗巾,给谢苏擦拭淋湿的头发。
“下雨这么久才回来,山里路滑,你要伤到了,奶奶还没病死,就得心疼死了。”
“嘿嘿,我没事奶奶,这都是在平坦地方采的。”少年摇了摇满背篓的药草,赧然笑道。
谢苏虽才十几岁,却是从七八岁起便独自上山采药,已经有很多年的经验了,轻车熟路。
这也是没有办法,少年幼年便失去双亲,五岁时同唯一的亲人祖母搬到此地。
当年来时,奶奶似乎就已经身受重伤,但为了照顾年幼的谢苏,拖着病躯,到处给别人家做短工,换些吃食。
旧伤加上过度劳累,这么多年来,身体更是每况日下。
是以,谢苏稍微长大一些,便自己主动进山打猎,顺便采些草药,用来祖孙二人过日子。
好在谢苏虽然看起来身形消瘦,力气却是天生俱来的大,进山之后更是步伐灵活,宛如猴子一般。
许多连资格老练的猎人都难以打到的野物,无师自通的谢苏却都能轻易捉到。
祖孙两人的生活才日渐好转,只是奶奶的病重,是谢苏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这次又打到一只兔子,卖个五六十文钱。”谢苏盘算了一下,抬起头,兴冲冲的看向奶奶道:“奶奶,等我攒够二十两银子,就带你去长安城治病,上次请的那个城中神医也是个庸医,没看好您的病。”
谢苏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谢家老妇只是淡淡笑着。
谢苏有这份孝心,她很欣慰,可她也知道,自己这病,是当年被伤及魂魄,根本不是寻常药石能治好的,只能是拖一天算一天。
“去换下淋湿的衣裤,准备吃饭吧。”
谢苏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走进卧房。
他今天还遇见一件怪事,没有说出来。
谢苏在南边的后山中采药时,骤然落雨,便寻了一处当地人专门纳凉的山洞歇息。
当他抬起头,看雨何时歇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只见天空之上,七八人竟凌空而行,衣决飘飘。
前方领头的一个少女更是面容姣好,不似人间凡物。
谢苏当即一句仙人脱口而出,但很快,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身形悄悄往洞里躲去。
好在那几位仙人,行色匆匆的离开,并没有察觉到谢苏。
待几人离开许久之后,谢苏才从洞中走出,顾不得大雨未停,便连忙赶回家去。
吃完饭,谢苏照例来到院子中,双腿微曲,扎起马步,双臂伸直。
他的呼吸也随之渐渐放缓,一吞一吐之际,天地间隐隐有一股气流钻入谢苏的鼻中。
只不过气流实在太过渺小,以谢苏如今的境界,根本无法察觉。
他这套呼吸的法门,是镇子里唯一一个习过武,姓李的汉子教他的。
几年前,这汉子病重,刚巧谢苏采回来颗珍贵草药便赠予了他,这才捡回一条命,见谢苏有意学武,就教给了他。
不过据汉子说,这法门只是入门的,他天赋又差,练了一辈子,也没入九品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