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两声：“我这不是看你上山了吗？你最近运气好，我就想着，跟着你，没准也能发点财。”

周三的声音越来越虚，话却越来越多。

就像一个人往深渊里扔石头，怎么也听不见回响，只好不停地扔。

为了掩饰尴尬，周三将目光瞄向了楚河背篓。

楚河也没拦他，任由他看。

周三伸长脖子，往背篓里一看，除了一堆枯草，一把铲子，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愣，脸上那点期待瞬间变成失望，随即又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哟，空手啊？”他直起腰，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楚河，你这运气也不行啊。昨儿不是还抓了野鸡吗？今儿咋就空手了？”

楚河还是没接话。

周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要我说，你下次带上我。咱俩一起，运气加成，没准就能有收获。你放心，我不要多的，分我一半就成——”

“滚。”

周三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

楚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忘了？”

周三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抖了抖。

“要么把你家的棉袍给我，我们还能做兄弟。”楚河说，“要么离我远点。”

说完，他绕过周三，大步往山下走。

周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恼怒，有不甘，还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他看着楚河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神气什么。”

他嘟囔着，缩着脖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要不是上次你命大，老子至于跟着你？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嘀咕声吞没了。

楚河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这种人，畏威而不畏德。你跟他说好话，他当你好欺负；你给他脸色，他才晓得怕。

可惜上次只是吓唬了一下，没真动手。

下次再碰见，得让他长点记性。

走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下的人早散了，家家户户飘出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楚河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头上，他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甩掉，背着背篓往屋里走。

灶房里，张思云正忙着烧火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眼睛往他背篓上一瞄：“大哥回来了，咋样，有什么收获吗？”

楚河点点头，没多说，继续往自己屋里走。

可他刚走两步，就又被拦住了。

小石头第一个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在雪地里摔倒，被身后的楚妮一把拽住。

他站稳了，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河：“大伯大伯，今天有啥好吃的？”

楚海也从灶房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择菜的泥，眼睛却直往背篓上瞄。

他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藏都藏不住，昨天跟大哥上山，又是惊险又是收获，今天大哥一个人去，会不会又带回什么好东西？

连楚妮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弟弟身后，偷偷看着那个背篓。

张思云也放下手里的活，从灶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等着看。

楚河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有点想笑。

他把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麻布。

里头只有一堆枯草，还有一把沾着泥的铲子。

什么都没有。

小石头愣了愣，往前凑了凑，伸长脖子往背篓里看，看了半天，只看见枯草和铲子。

他抬起头，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失望，嘴瘪了瘪，但没哭。

楚海也愣住了，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下去，低下头，没说话。

楚妮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缩回灶房门口。

张思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背篓，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楚河看着她，心里已经准备好接话了。

按照张思云以前的性子，这时候少不得要说几句讽刺的话。

“哟，空手回来啦？”

“我就说嘛，哪能天天有收获。”

“这大冷天的，白跑一趟，还不如在家歇着。”

可张思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并不是这些。

“没事，大哥。”

她走过来，看了看那个背篓，又看看楚河，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

“这山上，哪能天天有收获。昨儿能抓着四只山鸡，已经是运气了。今儿空手，正常。”

这次轮到楚河愣住了。

张思云继续说：“你身子也没好利索呢，能天天往山上跑，已经够拼的了。歇歇，明儿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锅里熬着野菜糊糊，一会儿就能吃。虽说是素的，但好歹热乎，喝一碗，暖暖身子。”

说完，她转身回了灶房，继续忙活。

楚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海凑过来，站在他身边，小声说：“大哥，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

楚河低头看他，问道：“为什么呢？”

楚海仰着脸，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点小心翼翼：“昨天我跟大哥上山，就抓着野鸡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今天大哥一个人去，没抓着。下次带我一起，没准咱俩就能有收获了？”

楚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楚海的脑袋，没说话。

小石头也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大伯，我也去，我也能帮忙。”

楚河蹲下来，跟他平视着：“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那我啥时候长大？”

“快了。”

小石头瘪瘪嘴，但也没闹，乖乖被楚妮牵走了。

楚河站起身，背着那个空背篓，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门，他把背篓放到墙角，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三株红景天。

根茎粗壮，外皮完好，须根一根没断。

他找了块干布，把根茎上的泥土轻轻擦掉，然后用枯草裹好，塞到炕头最里侧的角落里，再用破棉被挡住。

藏好了，他直起腰，靠在墙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今天这一趟，收获不小。

不只是这三株红景天。

还有家里人的态度。

张思云那张嘴，以前张口闭口就是分家、就是埋怨，今天居然学会说“没事”“歇歇”了。

楚海和小石头那两个孩子，以前见了他都躲着走，今天主动说要跟着上山。

这些人，终于开始把他当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