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物件吊着口气害你
半个时辰后,兄弟俩出了门。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山路已经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
楚河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楚江跟在后面,走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忍不住问:“大哥,咱这是找啥?” “随便看看。”楚河头也不回,“别急,慢慢走,雪是会吃人的。” 楚江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这个大哥,从前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可自从昨天醒了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话依旧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带着毋庸置疑的口吻。 刚才那语气,跟爹似的。 算了,跟着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楚河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树,像是在估算什么。 楚江不知道,楚河心里在数时辰。 辰时,还没到。 得拖一拖。 “大哥,咱到底去哪儿?”又走了一段,楚江忍不住问。 “长岭山西北,有个杂木林子,去那儿看看。” “那儿能有啥?” “不知道,看看再说。上山嘛,就是这样,到处看看,就和钓鱼似得,你也不知道哪里鱼多,哪里鱼少,得到处换地方。” 楚江无语。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楚河忽然放慢了脚步。 楚河突然道:“到了。” 楚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有片林子,稀稀拉拉的,几棵桦树,几棵松树,都压着厚厚的雪。 楚河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雪窝子里,一只灰毛野兔蜷在那儿,身子一动不动,嘴边挂着冰碴子。 那个位置,和他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大哥,你看。”楚江也看见了,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前冲,“兔子,冻死的兔子。” “站住。” 楚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咋了?” 楚河没动,目光越过那只兔子,往四周扫了一圈。 没有。 那棵要倒的松树,他没看见。 他看见的画面里,兔子旁边应该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树干笔直,树冠压满积雪。 可眼前这片林子边缘,稀稀拉拉几棵树,没一棵对得上。 树呢? 昨天的事情已经证明,画面里的事情是不会错的。 楚江等不及了:“大哥,你发啥愣?再不捡让人看见就没了。” 他又要往前走。 “我说站住。”楚河一步跨过去,挡在他前面。 楚江急了:“大哥,那是兔子。五六斤肉呢。” “咱家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就那一头野猪,换了粮能撑几天?这兔子送上门来了你不要?” “要。”楚河说,“但不是现在。” “那啥时候,等别人捡走?” 楚河没解释,眼睛还在扫视四周。 他信那个画面。 画面里,有一棵会砸死人的树。现在树没出现,说明时辰还没到,或者树还没倒。 “再等一会儿。”他说。 “等?等啥?”楚江急得跺脚,“大哥,你是不是昨天撞邪了?” “肉就在那儿,你不让捡,站这儿干等着?这大冷天的,万一过会儿有人路过——” “我说了,等。” 楚河转过头看他,语气不重,但那眼神让楚江心里一突。 从昨天开始,这个大哥就变了。 以前那个窝窝囊囊、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现在眼睛里有种让人不敢顶嘴的东西。 楚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他实在想不通。 兔子就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冻得硬邦邦的,一伸手就能拿回来。大哥偏不让动,非要站在这儿干等。 等啥?等兔子自己跑过来? 风刮过来,卷起细雪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楚江缩着脖子,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兔子,生怕下一秒就冒出个人来把它捡走。 “大哥……” “别说话。” 楚江闭上嘴。 两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楚河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林子边缘。 兔子在那儿,雪窝子里。周围几棵树,都是些桦树、橡树,没看见松树。 但画面不会错。 一定有棵松树,只是还没到它出现的时候。 不对。 不是树没出现,是树还没倒。 那棵树就在那儿,只是现在还站着。等它倒下来,他才能看见。 “大哥,我求你了,”楚江又忍不住了,“咱先捡了行不?捡完你让等多久我都等——” 话音未落,楚河忽然攥住他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拽。 楚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干啥——” “咔嚓。” 一声闷响,从林子深处传来。 楚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他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林子边缘,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正在往下倒。 那树刚才还好好地站着,但被前面几棵桦树挡着,根本看不见。 现在它动了,树干从根部折断,带着千钧之力,压断沿途的枝桠,“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 树冠上的积雪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白茫茫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轰。” 树干砸在地上,震得脚下的雪地都颤了颤。积雪飞溅,扬起一片白雾。 而那棵树的落点,距离那只冻死的兔子,不过三五步远。 楚江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等白雾散尽,他才看清,那棵树倒下的位置,正好是他刚才想冲过去的方向。 如果他没被大哥拽住,如果他早走几步……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从脊梁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大、大哥……” 他转过头,看着楚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楚河松开他的胳膊,拍了拍手上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去看看。” 他抬脚往林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楚江机械地跟上去,两条腿还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棵老松树少说一两百年的树龄。 树干粗得两人都抱不过来,从根部折断,断口处黑漆漆的,是陈年的朽烂。 原来这树从里头早就空了,只是一直撑着,今儿雪太大,终于撑不住了。 楚河不由得想起一句话,这些老物件就吊着一口气,等着来害我。 估计这个就是命中注定的,只要自己在辰时内来,就一定会被砸到,无论什么时候去捡。 而现在,辰时过了,自己也就安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