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云在楚河旁边坐下，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但还没等楚河问，张思云就主动开了口。

“大哥，你猜今儿村里出了个啥好笑的事？”

楚河喝了口汤，抬头看她，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思云故作神秘，“你先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楚河思索片刻，然后道：“能让你这么开心的，难道是周巧儿家里的事情？”

张思云如此开心，而且还特意让自己猜，说明这件事可能和自己有关。

而和自己有关，又能让张思云开心的事情，那就只有周巧儿家里出事了。

“大哥真神了，就是周巧家的事。”张思云一拍大腿，脸上全是幸灾乐祸，“今儿下午，媒婆上门了。”

楚江抬起头，问道：“媒婆？给谁说媒？”

“还能给谁？周巧呗。”张思云眉飞色舞，“隔壁村一个光棍，三十好几了，一直没娶上媳妇。也不知从哪儿听说周巧退婚了，就托了媒婆上门提亲。”

楚大山也来了兴趣，撑着身子坐起来：“然后呢？”

如果周巧儿真的有跟别的光棍订婚了，那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彩礼要回来了。

这样，村子里的人不会说什么，周家人也必须要答应。

“然后？”张思云笑出声，“周花那婆娘，一开口就是四十两聘礼。”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噗”的一声，楚江嘴里的汤喷出来。

“四十两？”他瞪大眼睛，“她疯了吧，隔壁村的光棍，能拿出四十两，而且她女儿能值四十两吗？”

“谁说不是呢。”张思云笑得前仰后合。

楚大山有些失落，要是成了倒是好了。

可惜了，周花那婆子怕不是鬼上身了，竟然想要四十两。

楚海忍不住问道：“二嫂，后来呢？”

“那光棍一听，当场就炸了，指着媒婆的鼻子骂，说她是来消遣他的，拿个退婚的破鞋当宝贝，还要四十两？他怎么不去抢？”

楚海听得一愣一愣的：“破鞋是啥？”

“小孩别问。”张思云瞪他一眼，继续讲，“媒婆也气得不轻，扭头就去找周花算账。”

“说她是白日做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她那闺女，能有人要就烧高香了，还敢要四十两？”

楚大山忍不住问：“周花咋说？”

虽然订婚没有成功，但听到周花被骂了，他还是很开心的。

“她？”张思云撇撇嘴，“她跳着脚骂，说那光棍没眼光，不识货，她闺女长得俊、性子好、能干，四十两都是便宜的。”

“而且还放出了话，说，等着瞧，迟早有识货的富户来提亲！”

楚江笑得直拍大腿：“富户？就她闺女？做梦去吧！”

笑声在屋里回荡，连小石头都跟着傻乐，虽然不知道大人在笑啥。

但楚河却没笑。

他端着碗，慢慢喝着汤，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四十两。

这数字，他熟。

昨天他亲口加的价。

张思云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楚河：“大哥，你说那周花是不是疯了？四十两，她怎么敢开口？”

楚河放下碗，擦了擦嘴。

“她不是疯了，”他说，“她是真觉得她闺女值这个价。”

张思云一愣：“为啥？”

楚河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弟妹，我问你，昨天周家来退婚的时候，我是不是说加四十两？”

张思云点点头：“对啊，把我们都吓傻了。”

“后来呢？”

“后来你用左撇子那事，把婚退了。”

楚河点点头：“那你想想，周花回去之后，会咋想？”

张思云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睛：“她、她不会真以为她闺女值四十两吧？”

“不然呢？”楚河说，“我亲口加的价，她亲耳听见的。”

“在她看来，楚家愿意出四十两，说明她闺女就值这个数。现在别人来提亲，出不起四十两，那就是别人没眼光。”

屋里安静下来。

楚江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所、所以你是故意的提高价格的？”

楚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楚江心里直发毛。

楚大山靠在炕上，看着这个大儿子，眼神复杂得很。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场景，楚河轻飘飘地说“加四十两”，周金那贪婪的眼神，周花那藏不住的笑，还有最后那“左撇子克父”的荒唐理由。

从头到尾，这都是在给周家下套。

让他们觉得自己女儿奇货可居，从而提高价码不肯降低，结果就只能是把一个个来提亲的人都骂走。

然后呢？

然后周巧儿就在家耗着，一年，两年，三年。

年纪越来越大，行情越来越差，最后能嫁出去的，只会是比那光棍更差的人。

而周家，还做着“富户来提亲”的美梦。

楚大山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张思云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大哥你这脑子，咋长的？”

楚河摆摆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张思云不信，“你顺手就把周家坑成这样？”

楚河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喝汤。

周家人也不是傻子，一两次还会咬着不松口，但次数多了，就不会了。

人总得向现实低头。

楚河喝了两口汤之后，他忽然放下碗，若有所思地说：“对了，改天我还得去周家一趟。”

张思云一愣：“干啥？你还嫌坑得不够？”

“不是。”楚河摇摇头，“去了有两个事，一是收回礼金，二是我得去给他们讲个故事。”

“故事？啥故事？”

楚河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慢悠悠地说：“我就讲，从前有个姑娘，长得俊，性子好，多少人上门提亲她都不应，等着嫁个有钱的富户。”

“等啊等，等到二十几岁，终于等来了一个巨贾。那巨贾一眼就看中了她，豪掷千金，风风光光把她娶回家。”

张思云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呢？”

“然后？”楚河笑了笑，“然后她就过上好日子了呗。”

楚江挠挠头：“大哥，你讲这故事干啥？”

楚河没解释，只是说：“你听了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周花听了这故事，会更相信她闺女能等来富户，然后更加不肯放低要求。”

屋里静了一瞬。

楚大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佩服，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他说，“现在是真会整人。”

楚河低下头，继续喝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碗汤里。

汤已经有点凉了，但喝进肚子里，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