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娶了
夜深了。
张思云和楚江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点上那盏省着用的油灯。
灯芯捻得细细的,火苗黄豆大一点,照得屋里昏昏暗暗。
楚江脱了鞋,往炕上一躺,舒了口气。今天累得不轻,挖田鼠洞挖了半天,腰都快断了。
张思云却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想啥呢?”楚江翻了个身,看她。
张思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当家的,你有没有觉得,你大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张思云不止问了一次,楚江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他的心思没有媳妇细腻,说不出来具体哪不一样。
于是,楚江看着她问道:“你说有啥不一样的?”
“哪儿都不一样。”张思云掰着手指头数,“以前那个楚河,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见着周巧儿就走不动道,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再看看现在呢?你看看他,上山打猎、下厨做饭、跟周家斗心眼,哪一样是以前能干出来的?”
楚江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不一样。”
“有点?”张思云瞪他一眼,“那是有点?简直是换了个人。”
楚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慢吞吞地说:“换了就换了呗,反正现在这样挺好。”
“好啥好?”张思云压低声音,“你就不觉得奇怪?一个人,咋能说变就变?”
楚江没吭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也是事实。
人怎么会突然就性情大变呢,就算性情能变,那厨艺也能突然变出来?
他十分肯定,以前的楚河是绝对不会做饭,更不会做出手撕鸡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思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当家的,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的?”
“故意啥?”
“故意装成这样,”张思云说,“装得能干、装得沉稳、装得不稀罕周巧儿。”
“那你说说说,大哥为什么要这样装?”
“我有一个想法,他是为了从爹那儿把家产都哄过去!”
楚江愣了愣,坐起来看着她:“你瞎琢磨啥呢?”
“我瞎琢磨?”张思云急了,“你想想,咱家现在有啥?田契、聘礼、还有爹当年攒下的那些物件。”
“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要分的。你大哥到现在还没成家,爹心里肯定亏欠他,要是他再表现得好一点,爹一高兴,把好东西都留给他——”
“行了行了。”楚江打断她,躺回去,“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楚江闭上眼,“睡吧。”
张思云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楚江那副不想再聊的样子,只能把话咽回去,气呼呼地躺下。
油灯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
张思云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心里那根刺,怎么也拔不掉。
另一间屋里,楚河也没睡。
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山君。
那只白色的大家伙,蹲在雪地里,一口吞掉野鸡,然后慢悠悠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眼神,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今天是运气好,它吃饱了,不愿意再动。
那下次呢?
楚河摸了摸怀里的杯筊,心里沉甸甸的。
这东西能测吉凶,但不能保命。今天要是那只山君没吃饱,他和楚海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冷得刺骨,月亮照得雪地白亮亮的。他走到对面那间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爹?”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楚大山的声音:“进来。” 楚河推门进去。 楚大山已经醒了,靠在炕上,手里拿着火折子,正要点灯。 “别点。”楚河走过去,在炕边坐下,“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楚大山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火折子放下,没说话,等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 楚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爹,我想学东西。” “学啥?” “捕猎的法子。”楚河说,“今天的事你也知道了。山鸡跑了,山君来了。我就在想,要是我会做陷阱,那山鸡跑不了,山君来了也能提前知道。” 楚大山愣了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但楚河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楚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看不真切,但楚河能感觉到,他爹是真高兴。 “我还以为你半夜来,是要说田契的事。”楚大山说。 楚河一愣:“田契?” “嗯。”楚大山靠在墙上,慢悠悠地说,“你是老大,还没成家。我是打算,家里的田,五亩,你拿三亩,老二家拿两亩。” “之后,我们再拿点猎物,加上之前那些聘礼,去周家说说好话。” 说到这里,楚大山看了楚河一眼,一副我看穿了你的样子。 “你那计谋,我知道啥意思。先让周家觉得闺女奇货可居,耗着。可耗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周巧儿。” “等她家回过神来,自然会降价,到时候你再去哄哄她,这事儿就成了。” 楚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夜里听着有点闷。 “爹,”他说,“您这是让我去当舔狗?” 楚大山皱眉:“啥狗?” “没什么。”楚河摆摆手,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爹,“爹,田契的事,您收回去。我不要。” 楚大山一愣:“不要?” “不要。”楚河说,“我要学的,是捕猎、设陷阱、看山势、辨兽踪。不是要田要地要媳妇。” 楚大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楚河继续说,“周巧儿的事,您也别操心了。那姑娘,我不娶。” “为啥?” “不值。”楚河说,“一石粮、五两银子、一块玉佩,换她?亏。再加四十两,更亏。” 楚大山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大儿子,看着他脸上那股平静的劲儿,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看见周巧儿就走不动道的楚河,死了。 现在这个,是另一个人。 但他喜欢这个儿子。 他有预感,有这个儿子在,不仅能保住他的家业,还能给他挣来更多的家产,甚至比自己的还多。 “行。”楚大山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你说不娶,那就不娶。田契不要,那就不要。你想学啥,爹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