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张思云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啥去?”楚江喊。
“把门关上。”张思云说,“这香味飘出去,左邻右舍闻见了,又该眼红了。”
楚江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
门关上了,香味还是飘,飘满了整个屋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头大汗。
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溜圆,还在往嘴里塞。
楚妮偷偷藏了一块在碗底,舍不得吃,想留着明天再吃。
楚海吃得最快,吃完一抹嘴,看着楚河,眼睛亮亮的:“大哥,明天还上山不?”
楚河看他一眼:“咋,不怕山君了?”
楚海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起胸脯:“怕,但是有大哥在,不怕。”
楚河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但屋里瞬间静了一瞬。
楚大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楚江正往嘴里塞鸡肉,听见这话,整个人愣在那儿,腮帮子鼓着,都忘了嚼。
“啥?”楚大山声音都变了调,“啥山君?”
楚河抬起头,对上他爹那双突然紧张起来的眼睛,又看看楚江那张僵住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说漏嘴了。
“没啥,”他摆摆手,“就是碰上了一只——”
“碰上了!”楚江“蹭”地站起来,嘴里的鸡肉都喷出来,“大哥,你碰上老虎了?”
他虽然一心务农,但也从楚大山那里听说过关于山君的传说。
楚大山脸色铁青,撑着就要坐起来,扯到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还是硬撑着问:“在哪儿碰上的?伤着没?楚海呢,楚海有事没?”
楚海被他爹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和大哥都好好的。爹,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楚大山确实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不放心,伸手把楚海拽过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非常慢,非常仔细,从头摸到脚,确认一个零件没少,尤其是最关键的没少,这才松了口气。
可松完气,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楚河,眼神里带着后怕,带着责备,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他声音有点哑,“碰上老虎这么大的事,咋不早说?”
楚河低下头,继续吃鸡,语气平平的:“说了干啥?又没伤着,说了不是让你们担惊受怕吗?”
楚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楚江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看楚河,又看看那盆手撕鸡,忽然问:“大哥,那山君有多大?”
楚河想了想:“少说一丈长,通体雪白,额头有王字,牙上有血。”
“一丈长。”楚江倒吸一口凉气,“我听人说,山里的老虎,能长到一丈的,都是成了精的,要吃人的。”
楚海在旁边接话:“它没吃我们,它吃了只野鸡,然后就走了。”
楚大山瞪他一眼:“那是你们运气好,要是它没吃饱呢,要是它追上来呢?”
楚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楚大山靠在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大,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咋回事?”
楚河知道瞒不过去,便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到上山找到野鸡窝,到抓鸡时跑了只受伤的,到那只白色山君突然出现,一口吞了野鸡,再到他拽着楚海悄悄退走,连滚带爬跑下山。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楚海抓了一只,表现不错,跑的时候也没哭没闹,跟着我一路跑下来的。”
楚大山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看楚河,又看看楚海,眼眶有点发红。
“你俩……”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哽咽,“你俩能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楚江在旁边站着,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刚才大哥回来时轻描淡写地说,‘今儿运气还行’,想起一家人围着吃鸡,吃得满嘴流油。
但谁也不知道大哥和弟弟刚刚从老虎嘴边捡回一条命。
而大哥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就那么把鸡拿出来,就那么下厨做饭,就那么看着一家人吃。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张思云坐在灶台边,一直在听。
她听着听着,手里的烧火棍慢慢放下来,看着楚河的眼神,变了。
这人,从山上回来,怀里揣着四只野鸡,身后跟着差点被老虎吃了的三弟。
但他什么都没说,没邀功,没诉苦,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冒了多大的险。
就那么把鸡掏出来,说今晚吃肉。
还亲自下厨做饭,让一家人吃得开开心心。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心思,分家,分家,还是分家。
虽然说楚河带回来野猪后,她暂时不提了,可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她总觉得这人靠不住,总觉得他哪天又会犯浑,总想着自己那一小家子要怎么才能多分点。
可人家呢?
人家在山里差点喂了老虎,回来一个字没提,还亲手做饭给全家吃。
张思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了碗里。
楚大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往后上山,得小心。”他看着楚河,一字一句地说,“山君这东西,最记仇。”
“你这次从它眼皮子底下跑了,它要是记住了你们的气味,下次再碰见,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楚河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楚大山看向楚海,“以后跟大哥上山,要听话,让跑就跑,让躲就躲,不许逞能。”
楚海用力点头:“嗯。”
楚大山又看向楚河,眼神里带着复杂的东西。
“老大,”他说,“你现在不一样了。爹不知道你是咋变的,但这样挺好。”
“可你要记住,你这条命,不光是你自己的。家里老老小小,都指望着你。遇事不要逞强,凡事多留个心眼。”
楚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
屋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鸡汤还温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
小石头不知道大人们在说啥,只知道今天的鸡肉真好吃,吃得小肚子溜圆,靠在娘怀里打盹。
楚妮小口小口喝着鸡汤,眼睛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大哥,不太明白为啥大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楚江坐回门槛上,望着外头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思云从灶房出来,走到楚河跟前,忽然说:“大哥。”
楚河抬起头。
张思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说:“锅里还有汤,我给你们盛一碗。”
楚河点点头:“嗯。”
张思云转身回去,盛了碗热汤端过来,放在楚河手边。
那碗汤里,比别人多放了几块肉。
窗外,雪停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灶房梁上,挂着一排肉,野猪、兔子、野鸡,满满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