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又浓了,浓得能把青石镇的灯火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连巷口老槐树的影子都化在雾里,像个蹲在暗处的鬼影。
柳青漪蹲在药铺柜台后,指尖捏着一株晒干的守灵草,草叶边缘的锯齿硌得指腹发疼,却舍不得松开——这是昨天她和阿沉哥一起在镇东山坡采的,当时晨露还沾在草叶上,他笑着帮她拂掉发梢的草屑,说“守灵草沾了晨露,药效最好,也最能安神”。现在草叶上的露水早干了,指尖却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道浅浅的烫痕。药炉里的护心汤还在“咕嘟”冒泡,蒸汽裹着甘草与当归的暖香,漫过柜台,落在她刚缝好的平安符上——符纸是娘生前裁的细棉纸,米白色的纸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镇龙兽,龙爪拆了三次,指尖被针扎出三个小红点,此刻正沾着草屑,像三颗没褪的血珠,在烛火下泛着淡红的光。
“阿沉哥今晚要是还在对着龟甲琢磨神道的路,这药凉了就没用了。”她小声嘀咕,把守灵草揉碎了,细如尘埃的草末簌簌落在油纸包的驱邪散里。纸包上的“陆”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有些抖,是方才听见巷口士兵皮靴声时慌的——那脚步声沉得像碾在人心上,每一步都离药铺更近,连门楣挂着的铜铃都不敢晃,只有后巷传来“呜呜”的哭声,像个迷路的孩子。柳郎中说,那是煞气缠上了游魂,听着可怜,实则是催命的引子,谁要是停下脚步,黑气就会顺着脚踝缠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粗布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黄符边缘的朱砂还带着湿意——是爹傍晚刚画好的【驱煞符】。画符时爹的手都在抖,朱砂滴在符纸上,晕成小小的红点,像极了娘当年咳在帕子上的血。“知府的兵把山口堵了,每过一个人都要搜身,我绕后山回来时,听见他们说‘午时要在神道献祭’。”爹当时袖口沾着泥,指节还青了一块,显然是被士兵推搡过,“那煞气池是黑袍人用母巢触须引的,触须能吸人的魂魄,上次有个新兵掉进去,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化灰了。阿沉要是拿不出骸骨,他娘……”话没说完,爹就别过脸,药柜上的瓷瓶映着他发红的眼眶,连手里的毛笔都捏变了形。
柳青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她想起昨天去陆沉家,阿沉哥的娘还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块红糖糕,说“青漪是个好姑娘,阿沉以后要多护着你”。现在那位温和的伯母,却被李承祖抓在手里,明天午时要是见不到骸骨,就要被扔进煞气池。她把药包塞进衣襟,暖香混着她的体温,让慌跳的心稍微稳了些,又从袖袋里摸出块绢帕——是阿沉哥去年送她的生辰礼,上面绣着野菊,针脚比她绣的镇龙兽整齐多了。她当时还笑话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绣花”,他却红着脸说“看你总用破帕子,就跟着娘学了几天”。现在帕子还留着点淡香,是她偷偷熏的守灵草味道,想让他带在身上时,能少受点煞气的苦。
“得去看看阿沉哥。”她吹熄药炉边的油灯,只留一盏小烛,烛火在雾里晃得厉害,照得药柜上的瓷瓶影子歪歪扭扭,像一排站不稳的人。刚推开药店门,雾就涌了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青布衣裙的下摆扫过门槛,沾了圈白霜——娘生前说过,霜里掺着煞气时,会泛淡青色。她低头看了看,果然见裙角凝着点青灰,像撒了把细煤粉,赶紧用绢帕擦了。帕子上的野菊沾了霜,颜色淡了些,她心疼地摸了摸,把帕子叠好塞回袖袋,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那点仅存的暖意。
巷子里静得怕人。往日这个时辰,王木匠家的大黄狗还会趴在门口叫两声,今天却连个狗吠声都没有,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光透过窗纸,在雾里散成模糊的圆,像蒙着泪的眼睛。柳青漪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偶尔溅起一点积水,“嗒”的一声,在巷子里荡开,竟能引来雾里的回声,吓得她赶紧捂住嘴——指尖冰凉的,沾着自己的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走到陆沉家巷口时,突然听见“嗒嗒”的脚步声——是士兵的皮靴,从巷尾传来,还夹杂着金属碰撞声,是长矛的铁头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冷得像冰。柳青漪心里一紧,赶紧躲进旁边的柴房,柴房里堆着王木匠家的木料,还留着刨子刮过的木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去年她还来帮王木匠的闺女做过木头娃娃,当时王木匠还笑着说“青漪的手巧,比阿沉会做细活”,阿沉哥还不服气地说“我刻的镇龙兽比你这娃娃结实”。她缩在柴堆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连柴屑落在脖子里都不敢动。
两个士兵举着灯笼走过,灯笼上的“李”字在雾里泛着冷光,照得他们脸上的横肉格外狰狞。“听说了吗?明天午时,李捕头要在神道等着陆沉,要是他不拿骸骨来,就把他娘扔进煞气池。”左边的士兵说,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还故意踢了踢路边的石子,“那煞气池里的母巢触须,是黑袍大人从孽龙老巢里挖的,能顺着血管钻进去,把骨头里的精气吸干净,想想都觉得爽。”
“爽个屁!”右边的士兵拍了拍腰间的刀,刀鞘上的铜环“当啷”响,“知府大人说了,只要抓了陆沉,拿到他身上的金骨,咱们都能升个小官,到时候在城里买个宅子,娶个媳妇,不比在这破镇里喝西北风强?对了,你看见刘满仓的徒弟没?听说昨天从皇陵逃出来了,藏在镇西的破庙里,李捕头让咱们搜呢,找到赏五十两银子。”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柳青漪才敢喘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贴在身上,冷得像冰。小石头还活着!这个消息像颗小石子,砸在她心里——阿沉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想办法救他,可明天午时就要去神道,哪还有时间?而且破庙离神道那么近,说不定是李捕头设的陷阱,就等着阿沉哥自投罗网。她从柴堆里钻出来,雾更浓了,连陆沉家的门都快看不清了,只有门缝里透出的油灯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指引着她的方向,却又像个随时会灭的火种。
走到门口时,她发现门虚掩着,显然是陆伯父特意留的。轻轻推开门,听见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陆沉哥和陆伯父,声音都带着疲惫。“……我明天一早就去破庙救小石头,再从暗门去神道,李承祖要骸骨,我就给他,但我得先见娘,确认她安全。”陆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赵大人还在墓门里,他为了护我,肯定和黑袍人的人打起来了,我不能不管他。还有娘,她最怕冷,李承祖肯定没给她盖厚被子,我得快点救她出来。”
“阿沉,你一个人怎么行?”陆伯父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擤鼻涕的声音,“知府的兵把镇都围了,破庙说不定有埋伏!要不……要不咱们去求县太爷,再求求柳郎中,他们肯定有办法的。”
“求他们没用。”陆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还带着点自嘲,“李承祖是知府的表弟,县太爷连他的面都不敢驳;柳郎中能治煞气,却挡不住士兵的长矛。爹,您还记得我娘去年冬天给我缝的刀把吗?她怕我握刀冻手,特意用棉花裹了好几层,还绣了个小镇龙兽。现在她在李承祖手里,肯定冻得发抖,我要是不去救她,还算什么儿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像在给自己打气。
柳青漪站在门口,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阿沉哥是在硬撑,昨天在公堂,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流了好多血,现在肯定还疼,却还要装出没事的样子安慰陆伯父。她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阿沉哥,是我。”
堂屋里的声音顿了顿,接着是陆沉的脚步声,很快,门被拉开。陆沉站在灯影里,脸色比白天更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可看见她时,眼神里的疲惫瞬间散了些,软下来:“青漪,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外面雾这么大,要是遇到士兵……”话没说完,就皱紧了眉头,显然是想起了士兵的凶样。
“我给你送药来。”柳青漪走进堂屋,把怀里的药包递给他,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这里面是驱邪散和护心汤,护心汤我用保温的陶罐装着,还热着,你快喝了。还有我爹画的【驱煞符】,你明天去神道带着,能防煞气。我刚才在巷口听见士兵说,小石头藏在镇西的破庙里,但是……但是他们说找到有赏,说不定是陷阱。”她把“陷阱”两个字说得很轻,怕他担心,却又不能不提醒。
陆沉接过药包,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的,赶紧拉她到油灯旁,用自己的手捂住她的指尖:“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手都冻凉了。”他的手心很暖,像个小暖炉,捂得柳青漪的指尖很快就热了起来。从布包里掏出个馒头,是早上青漪给的,还带着点软乎气,“你还没吃晚饭吧?快吃点,这是我娘早上蒸的,里面放了红糖,你上次说喜欢这个味道。”他说起母亲时,眼神里满是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安,像怕下一秒就见不到她。
柳青漪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温热的面香里带着甜甜的红糖味,是她最喜欢的味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去年她生病,阿沉哥的娘也是这样,蒸了红糖馒头给她吃,说“女孩子都喜欢甜的,吃了病就好得快”,还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直到她睡着。陆伯父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感激,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木棍是他平时刨木头用的,现在却成了防身的武器,“青漪,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阿沉他……”话没说完,就抹了抹眼睛,不敢再往下说,怕自己哭出来。
“陆伯父,您别这么说。”柳青漪赶紧摆手,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我爹说,阿沉哥的金骨能抗煞气,是天生的镇煞人,明天肯定能救回伯母的。对了,我爹还说,神道的煞气池是用‘母巢触须’引的,那东西是黑袍人从孽龙巢穴里弄来的,能吸人的魂魄,你明天千万别靠近,要是被触须缠上,连金骨都救不了你。”她想起爹傍晚说的话,赶紧补充,“我爹还藏了张镇厄神墓的拓片,是他当年从一个老镇陵卫手里要的,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他对着拓片发呆,说上面有个纹路和黑袍人拐杖上的一样,好像是个陷阱。”
陆沉眼睛一亮,握着她的手紧了些,又很快松开,怕握疼她:“真的?拓片在哪里?要是能找到陷阱,就能避开黑袍人的算计,不仅能救我娘,还能救赵大人,甚至能阻止黑袍人唤醒孽龙!”他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却又有些犹豫——他怕拓片真有陷阱,会连累柳青漪和柳郎中。
“在我家药铺的暗格里,是我爹特意藏的,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柳青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递给他,手指有些发抖,“这个你带上,是用守灵草缝的,我娘生前说过,守灵草能挡一次煞气攻击,虽然我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
“缝得很好看,比我娘缝的还好看。”陆沉接过平安符,打断她的话,轻轻摸了摸符上歪歪的镇龙兽爪子,嘴角露出一点笑,“我娘缝的镇龙兽,爪子总是少一根线,你这个虽然歪,但是爪子都齐了,很厉害。”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正好挨着赵胥给的镇陵卫令牌,两个东西都是温热的,贴在心上,格外踏实。他想起赵胥昨天塞给他令牌时说的话“你爷爷当年就是用这个令牌,从皇陵里带出了龟甲”,心里突然有了底气——爷爷能做到的事,他也能。
柳青漪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缝得不好,拆了三次,还扎到手了,你别笑话我。”
“扎到手了?”陆沉赶紧抓过她的手,摊开一看,指尖上的小红点还很明显,有的还结了小小的痂。他轻轻吹了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别做这些了,太危险,要是扎到眼睛怎么办?”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玩刻刀时不小心划伤了手,娘也是这样,轻轻吹着伤口,说“阿沉要小心,手受伤了就不能刻木头了”。现在他长大了,却还要让身边的人担心,心里一阵愧疚。
“不危险。”柳青漪摇摇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坚定,还有一丝害怕,“只要能帮到你,扎几次都没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神道,我能帮你拿拓片,还能帮你看着士兵,要是有危险,我爹画的符还能用。我知道神道危险,但是……但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我怕你出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说的——她怕,怕他再也回不来,怕再也吃不到他娘蒸的红糖馒头,怕再也没人陪她采守灵草。
“不行!”陆沉立刻拒绝,语气很坚决,“神道太危险,煞气池和蚀骨纹都能杀人,我不能带你去。你留在镇上,帮我照顾我爹,还有小石头,要是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柳青漪打断他,眼睛里泛着水光,却没哭,而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你答应过我,要回来教我刻镇龙兽,要陪我去采守灵草,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跟你一起去,要是遇到危险,我会用土遁符先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阿沉哥,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想帮你。”她的手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掌心,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陆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流。这个总是为他着想的女孩,从来不会说“别去”,只会说“我陪你”。他想起昨天在公堂,她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举着墨玉碎片,就算面对李捕头的凶光,也没退缩;想起她此刻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指尖上的小红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软下来:“好,你跟我一起去,但你必须答应我,要是遇到危险,不管我怎么样,都要立刻用土遁符走,不准硬拼,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妥协,还有一丝恳求——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我答应你!”柳青漪笑了,眼睛亮得像灯,比堂屋里的油灯还亮,“对了,我还听见士兵说,黑袍人明天会亲自去神道,他手里有根血玉拐杖,拐杖上刻着蚀骨纹,能操控石像生,你要小心,别被他的拐杖碰到。我爹说,血玉拐杖里藏着一小块母巢触须,碰到就会被煞气缠上。”
陆沉握紧手里的黄铜刻刀,刀把上的玄铁泛着冷光,刀身还留着昨天砍石虎时的痕迹——那是他第一次用金骨的力量,现在想起当时的煞气,还觉得骨头疼。“我知道,他想要我的金骨和镇厄神的骸骨,想唤醒孽龙,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明天午时,我会让他知道,青石镇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的声音很坚定,却在心里默默发誓——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青漪和娘。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声,像是有人碰倒了柴堆,接着是“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还带着“滋滋”的声响——是煞气腐蚀木头的声音!陆沉和柳青漪对视一眼,赶紧吹熄油灯,躲到门后。陆伯父也紧张地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木棍,手心都出了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院门口,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声音带着点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沉,是我,王木匠。”
陆沉松了口气,却还是没立刻开门,而是问:“王叔,你怎么知道我在家?”他记得王木匠家在巷尾,这个时辰不该来这里。
“我……我刚才在柴房躲士兵,听见你和陆伯父说话,就过来了。”王木匠的声音带着颤音,还夹杂着喘息,“阿沉,我有急事跟你说,关于破庙的暗门……”
陆沉打开门,王木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衣服上还沾着泥,甚至有几块黑色的痕迹——是煞气腐蚀的痕迹!“王叔,你身上的煞气是怎么回事?”陆沉赶紧拉他进来,关上门,怕被外面的人看见。
“我刚才从破庙过来,想确认一下暗门,结果看见庙门口有黑影,身上带着煞气,像是黑袍人的手下!”王木匠的声音带着恐惧,“他们在庙里设了陷阱,还说‘等陆沉来救小石头,就把他们一起扔进煞气池’!这个是我家祖传的‘避煞灯’,上次给你的那个是小的,这个是大的,铜制的灯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镇煞纹,点着能照出十里内的煞气,你明天带着用,能提前发现陷阱。”他把布包递过来,布包很沉,柳青漪帮着接了一下,能感觉到灯盏的冰凉透过布包传过来,还有一丝淡淡的煞气。
“还有,我爷爷当年修暗门时,在里面留了机关,是用玄铁做的,只有用镇陵卫的腰牌才能打开。”王木匠接着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镇陵卫”三个字,边缘还有点磨损,“这是我爷爷的腰牌,带着它,才能打开暗门,不然会触发机关,放出里面的煞气。我明天跟你们去,帮你们开门,还能帮你们对付陷阱,我爷爷当年跟我说过,神道的石像生弱点在眼睛,眼睛是血玉做的,用玄铁能打碎。”
“王叔,谢谢您。”陆沉接过避煞灯和腰牌,心里满是感激,却又有些担心,“可是神道太危险了,您要是跟我们去,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您闺女交代?您还是留在镇上吧,帮我照顾我爹就好。”
“我不留在镇上!”王木匠摇摇头,语气很坚定,眼睛里还带着点红,“上次公堂,我没敢作证,看着你被士兵押走,我心里一直不安。这次我必须帮你,要是你娘出了事,我一辈子都睡不着觉。而且我闺女说了,要是我不帮你,她就不认我这个爹了。”他说着,摸了摸衣服上的黑色痕迹,“这点煞气不算什么,只要能救你娘和小石头,就算被煞气缠上,我也认了。”
陆沉看着王木匠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温暖。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愿意帮他——青漪、王木匠、赵大人,还有柳郎中,这些人,都是他的铠甲,是他的勇气。“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在镇西破庙附近的老槐树下汇合,先观察情况,再救小石头,从暗门去神道。”他握紧手里的刻刀,眼神里带着决绝,“无论黑袍人和李承祖有什么阴谋,我们都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会救回我娘,救出赵大人,守住青石镇!”
王木匠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避煞灯要加守灵草油”“机关在暗门左侧的砖块里”,才悄悄离开。柳青漪看着陆沉,眼神里满是信任:“阿沉哥,有我们帮你,肯定能成功的。”
“嗯。”陆沉点点头,把避煞灯放在桌上,又摸出那半片龟甲。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龟甲上的“镇厄神墓,在龙首之下”字样更清晰了,还泛着淡淡的金光,甚至能看见龟甲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纹路,和拓片上的纹路很像。“明天,我们就能知道镇厄神墓的秘密了,也能知道我爷爷当年为什么要留在皇陵,为什么会被煞气缠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龟甲,像是在和爷爷对话。
柳青漪凑过去,看着龟甲上的字,小声说:“我爹说,镇厄神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的神,他把孽龙压在皇陵下,用自己的骸骨做了镇龙兽的核心。只要拿到骸骨,就能彻底驱散煞气,你娘的病也能治好,青石镇的人也能过上安稳日子。”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像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没有煞气,没有黑袍人,她和阿沉哥能一起采守灵草,一起刻镇龙兽。
“嗯,我相信。”陆沉握紧龟甲,又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有这个,有你,有王叔,还有赵大人,我什么都不怕。”
夜色渐深,雾也更浓了。柳青漪要回家时,陆沉把那个红糖馒头塞给她,还帮她紧了紧衣领,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把沾着的草屑拂掉:“这个你带上,饿了吃,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士兵,就躲进柴房,别硬拼。明天在老槐树下见,我会早点去等你,还会带点守灵草油,给避煞灯加满。”
“你也小心。”柳青漪接过馒头,心里满是温暖,“明天我会准时到,还会把拓片带来,你别迟到。”
“不会的。”陆沉点点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才轻轻关上门。回到堂屋,他看着桌上的避煞灯、刻刀、龟甲,还有青漪送的平安符,心里一阵坚定——明天,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都要活着回来,不仅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也为了青漪,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他拿起刻刀,刀把上的玄铁泛着冷光,却在他掌心渐渐变热——是金骨的力量在呼应,像是在告诉他,明天会很危险,但他一定能赢。
柳青漪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揣着陆沉给的馒头,手里攥着爹画的【驱煞符】,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却又带着一丝紧张。她想起明天要去神道,要和阿沉哥一起战斗,虽然害怕,却也觉得勇敢——只要能和阿沉哥在一起,再危险的地方,她都敢去。
走到药铺门口时,她突然发现,衣襟里的平安符在发烫,是守灵草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揣着一颗小小的火种,甚至能感觉到符上的镇龙兽图案在微微震动。她赶紧掏出来一看,符上的镇龙兽图案竟然在发光,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萤火,在雾里闪着,还随着她的心跳,一明一暗,甚至能看见绿光里有一道细小的纹路,和拓片上的一样!她想起娘说的“守灵草发光,是煞气靠近的征兆,而且煞气越重,光越亮,要是和其他法器呼应,还会显出隐藏的纹路”,心里一紧,赶紧推开药店门,冲进屋里。
“爹!”柳青漪大喊一声,声音带着慌,手里的平安符还在发光。柳郎中正坐在桌前研究拓片,拓片铺在桌面上,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是镇厄神墓的布局,他手里还拿着一根小小的木针,在拓片上的一个纹路里挑着什么。看见她慌张的样子,柳郎中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木针都掉在了桌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士兵了?”
“不是,是平安符!还有拓片!”柳青漪把平安符递过去,手还在抖,“平安符发光了,还显出了一道纹路,和拓片上的一样!娘说这是煞气靠近的征兆,而且光这么亮,肯定是很重的煞气!”
柳郎中接过平安符,脸色骤变,手指轻轻摸过符上的绿光,又赶紧拿起拓片,对比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里满是凝重:“不好!这不是普通的煞气,是母巢核心的煞气!只有母巢附近的煞气,才能让守灵草发出这么亮的光,还显出隐藏纹路!黑袍人肯定在附近,他在找镇厄神墓的拓片,而且……而且这拓片上的纹路,根本不是镇煞阵,是唤醒孽龙的阵眼!”他赶紧把拓片卷起来,塞进药柜的暗格里,暗格是用桃木做的,能暂时挡住煞气的感应,“我刚才用木针挑开纹路,发现里面藏着一点黑色的粉末,是母巢触须磨成的,只要用玄铁刻刀一碰,就会激活阵眼,唤醒孽龙!”
柳青漪接过平安符,心里一阵恐慌,手里的瓷瓶都差点掉在地上:“那……那怎么办?阿沉哥明天还要用拓片去救赵大人,要是激活了阵眼,不就中了黑袍人的圈套?”
“别慌。”柳郎中深吸一口气,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给柳青漪,瓷瓶上还贴着“破煞粉”的标签,“这是‘破煞粉’,你明天带在身上,要是遇到母巢煞气,撒出去能暂时逼退。还有,我刚才在拓片上找到了破解的方法,只要在阵眼旁边的三个小纹路里撒上守灵草粉,就能暂时压制阵眼,不让它激活。黑袍人的血玉拐杖能操控煞气,你一定要小心,别被他的煞气缠上,要是缠上了,用守灵草擦皮肤,能缓解一下。”他的声音很坚定,却还是能看出他的担心——他怕明天会有更多人出事。
“我知道了,爹,明天我会小心的。阿沉哥他们会帮我,我们肯定能成功的。”柳青漪点点头,心里却更慌了——拓片是陷阱,黑袍人在附近,破庙有埋伏,明天的神道之行,简直是一步一个坑。
柳郎中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手还在轻轻发抖:“青漪,明天去神道,要是遇到危险,就先跑,别管其他人,知道吗?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不能失去你。拓片是陷阱,咱们可以想其他办法,你的命最重要。”
“爹,我不会有事的。”柳青漪抱住柳郎中,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我会帮阿沉哥救回他娘,也会帮你破坏阵眼,我会平安回来的,你放心。”她知道自己不能退,阿沉哥需要她,伯母需要她,青石镇的人也需要她。
柳郎中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里满是无奈:“好,爹相信你。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养足精神才能帮阿沉。”
柳青漪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却怎么也睡不着,从怀里掏出平安符,绿光还在闪,像一颗小小的心,在雾里跳动,上面的纹路和拓片上的一模一样。她想起阿沉哥坚定的眼神,想起王木匠愧疚的表情,想起陆伯父担忧的脸,还有爹发红的眼眶,心里突然坚定起来——明天,她一定要帮阿沉哥破坏阵眼,救回伯母,守住青石镇,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黑袍人的阴谋得逞。
她把平安符放在枕头边,又把【驱煞符】和破煞粉放在床头,确保一伸手就能拿到。躺在床上,她想起小时候,阿沉哥带着她在巷口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爬树帮她捡回来,还说“以后我就是你的风筝线,不会让你掉下来”;想起去年她生病,他每天都来药铺看她,还帮她抄药方,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采守灵草”;想起昨天在公堂,他明明自己都很危险,却还担心她的安全,说“你快出去,这里危险”。这些回忆像暖炉一样,烘得她心里暖暖的,连对明天的恐惧都少了些。
夜雾还在浓着,青石镇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有药铺的烛火还亮着,映着窗纸上两个依偎的影子,像两颗相互取暖的星。窗外,一道黑影闪过,停在药铺门口,手里的血玉拐杖泛着淡淡的红光,正是黑袍人!他盯着药铺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消失在雾里——明天午时,神道上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而堂屋里,柳郎中悄悄拿出拓片,用木针挑出里面的黑色粉末,放在烛火下一看,粉末竟然燃烧起来,发出幽绿的光。他皱紧眉头,心里一阵发凉——这根本不是母巢触须的粉末,是孽龙的鳞片磨成的,只要激活阵眼,不仅能唤醒孽龙,还能让金骨失控,变成孽龙的养料。明天,阿沉哥要面对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