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域，青凉山，柳氏宗族。

终年不散的绵雨雾气缠绕连绵山峦，潮气浸骨，连带整座宗门都透着一股压抑沉闷的寒意。此方世界，炼气长生者高居云端，手握翻云覆雨之力；碌碌凡人匍匐尘土，命如草芥，生死由强者一念而定。修仙大道，是众生梦寐以求的天梯，可对于柳凡而言，这条路从踏进来的第一天，就被彻底封死。

十六岁的少年立在杂役院残破漏雨的木檐之下，粗布短褂被冷雨打透，冰凉布料紧贴单薄脊背。他脊背刻意微微佝偻，头颅低垂，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积起浑浊雨水的青石地砖，不敢有半分抬头直视旁人的念头。

整整三年。

三年前妖兽祸乱乡野，父母惨死利爪之下，孤苦无依的柳凡颠沛千里，侥幸被柳氏外门长老随手收留，成了宗族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记名杂役弟子。彼时少年心底尚存微光，以为迈入宗门，便能抓住修仙机缘，挣脱凡人任人宰割的宿命。残酷的现实，却用三年岁月，碾碎了他所有天真的期许。

检测灵根的那日，测灵石黯淡无光，判词冰冷刺骨——凡俗废灵根。

天地间最无用的根骨，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不能运转修行法门，穷尽一生，都只能困在凡人肉身之内，连最基础的凝气一重门槛都触碰不到。

同年纪的宗门子弟，资质平庸者十六岁已然凝气一二重，稳稳立足外门；天赋出众的天骄，早已摸到凝气巅峰，筹备考核跻身内门，享受宗门海量资源倾斜。唯有柳凡，三年光阴，修为半点未曾寸进，血肉筋骨依旧是彻头彻尾的凡人身躯。

在人人苦修问道的柳氏宗族，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便是最低贱的玩物，任何人都能肆意折辱，无需承担半分代价。

“哟，这废物又杵在这里偷懒发呆？”

戏谑刻薄的声响破开淅沥雨声，三道身着青色外门制式长袍的身影踏着积水缓步走来，脚步刻意碾过浅浅水洼，飞溅的泥水径直泼向柳凡的裤脚。为首的少年名叫柳浩，凝气三重修为，在外门算不上顶尖强者，可拿捏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灵根凡人，绰绰有余。

欺负柳凡，早已成了外门底层弟子闲来无事的消遣，没有风险，还能靠着践踏弱者，满足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优越感。

柳浩停在柳凡面前，居高临下斜睨着低头不语的少年，嘴角勾起残忍戏谑的弧度：“整整三年了，柳凡，宗门供给你三餐口粮，你却连一缕灵气都引不进经脉。活着耗费粮草，死了糟蹋泥土，长老留着你这么个累赘，当真不知是何用意。”

身侧两名跟班弟子轰然哄笑，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浩哥说得没错，这种废物留在宗门纯属丢人，哪天直接赶下山喂妖兽才妥当。”

“听说昨日杂役晾晒的灵草被雨水泡坏，管事已经动了火气，怕是这口黑锅，最后又要扣在他头上，谁让他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刺耳的嘲讽钻进耳中，柳凡攥紧了藏在袖管里的拳头，指节绷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细微的刺痛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他没有抬头，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应答：“弟子知错，稍后便去整理受潮灵草。”

隐忍，是他三年来活下去唯一的法门。

硬碰硬毫无意义，没有修为护体，抬手反抗只会招来一顿拳脚殴打，乃至被驱逐出宗门。山林之外妖兽横行，孤身一个凡人，走出宗族山门，结局注定是葬身兽口。他必须忍，忍下辱骂，忍下欺凌，忍下不公，只为守住这一方勉强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

可退让从来换不来怜悯，只会纵容得对方愈发得寸进尺。

柳浩抬脚，重重踹在柳凡身前的木柱，震落檐角积存的雨水，尽数浇在少年头顶，冰冷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浸透眉眼。“知错就有用了？被雨水泡坏的下品凝气灵草，价值二十枚下品灵石，这笔损失，你一个废物拿什么赔？”

话音未落，柳浩抬手一巴掌径直扇向柳凡脸颊，劲风扑面，周遭两名跟班抱着双臂冷眼看戏，等着欣赏废物狼狈倒地的模样。

柳凡身形下意识侧身闪躲，常年干杂活练就的敏捷身段，堪堪避开这一巴掌。落空的手掌带起风声，柳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被一个废物躲开攻击，于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还敢躲闪？”

怒意翻涌，柳浩凝气三重的灵气汇聚脚掌，狠狠朝着柳凡小腹踹去，力道裹挟修士灵气，一旦命中，凡人肉身定然脏腑震伤，卧床数月都难以痊愈。

避无可避，柳凡只能双臂交叉护住胸腹，硬生生承接这一脚。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少年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潮湿的土墙之上，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硬生生将涌上喉咙的血水咽了回去。

“还敢硬扛？”柳浩步步紧逼，正要上前继续发难。

“柳浩，宗门杂役劳作时节，聚众寻衅滋事，成何体统。”

一道平缓肃穆的声音自雨幕尽头传来，一名灰袍管事缓步走来，眉眼带着几分严苛。柳浩动作骤然僵住，收敛了周身戾气，不敢再肆意动手，悻悻拱手行礼：“见过李管事，只是见此人疏于干活，稍加训斥罢了。”

管事目光扫过浑身湿透、面色发白的柳凡，又瞥了一眼地面受潮的灵草，没有半句安抚，只是冰冷下达指令：“灵草受损，罪责归你，三日之内采摘同等数量山野灵草补齐，完不成，逐出杂役院。”

不分缘由，不问对错，弱者永远是承担过错的人选。

柳凡垂首躬身：“弟子遵命。”

柳浩一行人见管事到场，无趣地冷哼几声，转身扬长离去，临走前依旧不忘丢下几句讥讽嘲弄的话语。喧闹散去，雨幕重归安静，只剩下淅沥雨声，与少年孤身倚靠土墙的落寞身影。

压抑许久的血腥味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滴落，砸在积水青石上，晕开浅浅绯红。腹部阵阵绞痛，手臂被灵气震得发麻酸痛，屈辱、不甘、愤恨种种情绪缠绕心头，几乎要冲垮理智。

旁人都以为他是天生废灵根，注定庸碌一生，唯有柳凡自己清楚真相。

三年前父母离世前夕，曾将一枚不起眼的黝黑骨坠塞到他手中，叮嘱不到生死关头万万不可催动。正是这枚骨坠，看似压制了他的灵根，让测灵石毫无反应，实则是在禁锢一股狂暴莫测的本源力量。父母忌惮力量失控引来修仙大能觊觎，才刻意用骨坠封印，伪装成废灵根自保。

三年隐忍苟活，受尽世间冷眼践踏，往日的天真温柔早已磨灭殆尽，心底剩下的，只剩冰冷的执念。

他不想一辈子任人打骂，不想如同蝼蚁一般被随意拿捏，不想将来悄无声息死在泥泞之中。

抬手摸向胸口衣襟，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骨坠，微弱晦涩的纹路在皮肉之下轻轻震颤，仿佛察觉到主人心底滔天的不甘。

雨水漫天洒落，洗不掉满身屈辱，却浇不灭逆命心火。

旁人依靠天生灵根踏仙途，那他便以凡俗枯骨，逆伐天道，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修仙绝路。

柳凡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往日的怯懦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刺骨的冷冽。

“今日你们施加于我的所有折辱，来日，我必百倍、千倍讨还。”

“凡骨又如何？天道不公，那我便逆了这天！”

雨势渐大，青凉山的迷雾愈发厚重，一名凡人少年的逆仙之路，自此，在尘埃屈辱之中，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