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晚风刺骨。
青凉山外的荒林，常年雾气萦绕，林木参天，遮断星月。
林间漆黑幽深，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寻常外门弟子白日尚且不敢深入，更别说入夜独行。
对宗门修士而言，这里是险地。
对昔日的柳凡而言，这里是死地。
但此刻，走在林间小道上的少年，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三日期限，补齐灵草。
宗门药田的灵草早已被弟子采光，仅剩荒林深处，尚存零星野生灵草。
李管事看似随口的责罚，实则暗藏逼杀之意。
他分明清楚，入夜荒林凶险重重，凡人踏入，九死一生。
对方根本不在乎柳凡能不能补齐灵草，只想借这场责罚，名正言顺将他逼死在外。
死在妖兽之口，死在荒林迷雾，死得无声无息，无人追责，无人过问。
这就是宗门的冷漠。
弱者，连活着的资格，都需旁人施舍。
“想借荒林杀我？”
柳凡脚步轻缓，行走在湿滑林地，眸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凉。
三年隐忍，他早已看透这片仙土的虚伪。
名门正派，衣冠楚楚，背地里，依旧是弱肉强食的血腥法则。
既然世人欲我死，那我便只能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强！
夜风穿林，枝叶簌簌作响，林间雾气阴冷，夹杂着淡淡的妖兽腥气。
寻常凡人入此，早已心神惊惧，寸步难行。
可柳凡踏入凝气一重之后，五感大幅提升，耳目清明，周遭百丈动静，尽数落在感知之中。
灵气缓缓流转四肢百骸，肉身强度远超普通同阶修士。
他的逆道仙根，每突破一重，根基、体魄、感知、耐力，尽数碾压同境！
夜色深沉，荒林死寂。
柳凡低头行走，目光扫过地面杂草，神色平静无波。
不多时，他目光微微一顿。
前方三丈之外，一株叶片通透、带着淡淡灵气的青叶草，静静生长在乱石缝隙之间。
一阶下品灵草——凝露草。
正是他此刻急需补齐的灵草。
一株、两株、三株……
短短片刻，柳凡已寻得大半所需灵草。
荒林外围灵草虽少，却足够应付宗门责罚。
若是普通弟子，采完灵草，必会速速归宗，不敢多待片刻。
但柳凡没有动。
他抬眼，望向荒林更深处，漆黑密林深处，隐约萦绕更精纯的灵气。
深处有机缘。
亦有杀机。
可对如今一无所有的柳凡来说，风险，是唯一的捷径。
他没有迟疑，抬脚，踏入荒林深处。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灵气越盛，草木愈发古老苍劲。
四周静谧得可怕，唯有风吹树叶的低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妖兽低吼。
约莫半柱香后。
一缕浓郁灵气，自前方洼地缓缓飘出。
柳凡眸光一凝，身形悄然隐入古树阴影，屏息探查。
只见洼地中央，生着一株通体莹绿、三寸高矮的灵草，灵气馥郁，远超凝露草。
一阶中品灵草——翠心草！
价值远超普通灵草，可炼基础丹药，亦可直接吞服，提纯修士灵气。
对现阶段的柳凡，是绝佳的修炼资源。
但此刻，翠心草旁，正站着两道青色身影。
正是白日欺凌他的柳浩，以及一名外门同伴。
两人手持灵铲，俯身盯着翠心草，面露贪婪喜色。
“浩哥运气真好，深夜入林，竟能撞见中品翠心草！”
“这一株，抵得上数十株下品灵草，足够我们二人修炼许久！”
柳浩嘴角勾起得意冷笑：“白天那废物，被管事逼来荒林采草，怕是此刻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或是早已葬身妖兽腹中。”
“一个废灵根凡人，深夜荒林，必死无疑。等他死了，杂役院再也没人碍眼，省得看着心烦。”
两人肆意嘲讽，言语狠戾，毫无半分同门情义。
他们今夜入林，根本不是历练，而是特意赶来，确认柳凡的死活。
若是柳凡侥幸未死，他们便会亲手出手，将其斩杀在荒林之中，彻底杜绝后患。
一个废物，敢躲闪他的巴掌，敢硬扛他的一脚，已是死罪！
暗处阴影里，柳凡静静伫立，面无表情。
听着二人嘲讽杀意，他心中不起波澜。
三年来，比这更难听、更刻薄、更狠毒的话语，他早已听遍。
早已麻木。
只是麻木之下，藏着日积月累、足以噬骨的冰冷杀意。
柳浩、柳青。
两个凝气三重的外门弟子。
放在往日，随便一人，便可轻易碾杀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
柳凡眼底掠过一丝幽冷寒芒。
“你们盼我死。”
“那今日，便你们先死。”
无声低语，消散夜风。
他没有冲动暴起，依旧隐于暗处，静静等待时机。
仙逆之路，最忌浮躁。
隐忍，观察，伺机，一击必杀。
这是三年苟活，教给他最深刻的道理。
片刻后，柳浩二人俯身，伸手准备采摘翠心草，心神放松，戒备最弱。
就是此刻！
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窜出！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
柳浩二人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只剩一道模糊残影。
“谁？！”
柳青脸色骤变，刚欲运转灵气防御。
砰！
一只冰冷干燥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咽喉！
凝气一重的灵气，尽数爆发！
看似普通的一掌，却带着逆道仙根的恐怖力量，力道碾压普通凝气三重！
咔嚓——
骨裂脆响，清晰刺耳。
柳青双眼暴突，气息瞬间断绝，身躯软软瘫倒，当场毙命。
从头到尾，不到一瞬。
一旁的柳浩瞳孔骤变，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恐！
“柳……柳凡？！”
他死死盯着眼前少年，身躯震颤，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那个任人打骂、毫无修为、孱弱如蚁的废物！
竟然出手杀人？！
而且出手速度、爆发力，恐怖至此！
“你……你怎么可能有修为？！”
柳浩失声嘶吼，惊骇、恐惧、错乱，尽数涌上心头。
柳凡抬眼，目光平静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少年朝气，没有喜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像看死人。
“我能活，你接受不了。”
“我能杀你，你更接受不了。”
柳凡脚步轻踏，缓缓逼近。
“三年，你欺我、辱我、打我、践踏我尊严无数次。”
“今日荒林绝境，你欲我葬身兽口。”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柳浩脸色狰狞，惊恐过后，被极致的暴怒覆盖：“废物！你敢杀我柳氏弟子！我杀了你！！”
他暴怒出手，凝气三重灵气尽数炸开，掌风凌厉，直拍柳凡头颅！
他不信！
绝不相信一个废物能翻盘！
可下一瞬。
柳凡侧身、闪避、出拳。
动作简单、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
轰！
简简单单一拳，正面硬撼！
狂暴碾压的灵气爆发，狠狠砸在柳浩胸口！
噗——
柳浩口中鲜血狂喷，胸骨塌陷，身躯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地面。
剧痛、窒息、恐惧，瞬间淹没他的心神。
他躺在地上，艰难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少年，眼底只剩彻骨寒意。
这一刻他才明白。
他欺负了整整三年的废物。
从来不是蝼蚁。
是蛰伏深渊的凶煞！
柳凡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
夜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衫，少年身姿单薄，却压得整片荒林死寂无声。
“从今日起。”
“辱我者，必死。”
话音落下，一脚落下。
咔嚓。
一切挣扎、恨意、不甘，尽数终结。
荒林恢复寂静。
唯有地面两具冰冷尸体，默默诉说今夜血腥。
柳凡神色未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踏死两只蝼蚁。
他俯身，收起二人身上灵石、法器、储物袋，动作冷静至极。
初次染血，心无波澜。
既然踏入仙途，行走逆道。
那从此往后——
血海铺路，枯骨登仙。
他抬头望向漆黑林深处，眸光愈发幽深。
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