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残裂，碎石遍地，风卷着细碎的骨粉掠过，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

曾大缓步走到石台中央，垂眸看向半埋在碎石中的白虎之牙。牙身遍布细密的蛛网状裂纹，原本流转不息的金锐灵光黯淡如残烛，唯有指尖触及时传来的一丝微弱温热，证明牙中灵体尚未彻底寂灭。

他俯身拾起獠牙。入手沉凉，牙身凹凸的古老虎纹摩挲指腹，沉淀着万载神魔战场的肃杀余韵。曾大指尖凝起一缕精纯金灵之气，顺着裂纹边缘缓缓渡入，动作稳而准，没有半分多余力道。

嗡——

獠牙轻颤，一道细碎金光自牙尖飘出，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凝聚成形。

是个瞧着只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

雪白软发微卷着搭在肩头，额间印着一枚浅淡的金色小虎纹，圆溜溜的金瞳蒙着一层懵懂水汽，像初生的幼兽。她小身子轻飘飘悬在半空，连维持身形都有些不稳，怯生生地看了曾大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指尖绞着素白小裙的裙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奶气的颤音：

“饿……”

万载灵智遭“花元落星刺”重创，又被自身血煞之力反噬，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先前金丹凶灵的戾气与狡黠，灵智退化成稚童模样，记忆支离破碎，只剩对眼前这缕亲和灵气的本能亲近。

曾大指尖微顿。他原本只打算将这灵体视作互利共生的助力，却没料到一场死战过后，对方竟退化成这般稚弱模样。他略一沉吟，声音放轻了些许：“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金瞳里满是茫然，最终摇了摇头，小鼻子抽了抽，又执着地重复了一遍：“饿……”

“先随我走。”

曾大不再多问，指尖虚托着她小小的身子，轻轻送回白虎之牙中。小丫头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化作一道金光钻了回去，牙身表面最浅的一道裂纹，竟悄无声息弥合了一丝。

他将獠牙贴身收好，转身步入谷内深处的废墟。

储物袋被顺，身无长物，当务之急是寻觅灵草修复经脉、恢复修为，同时摸清这片古墟的地形脉络。忘尘谷核心区被上古道则封禁，寻常修士视之为绝地死域，在他眼中却处处是可拆解、可利用的规则——白骨可炼符，煞气可分流，残阵可逆推，遍地都是未被发掘的资源。

残垣断壁间，最不缺的便是上古遗留的低阶灵草。

石缝里丛生的血凝草、白骨上攀附的阴灵花、断崖背阴处的凝气蕨，皆是能快速补充灵气、修复经脉的下品灵草。因此地万年无人采摘，药力积淀远比外界浓郁数倍。

曾大寻了处背风的天然岩洞暂作据点，每日外出采集灵草，归来后以九九吐纳之法炼化药力。精纯的草木灵气顺着经脉周天流转，循着九九闭环往复循环，将混杂其中的煞气、战气层层剥离提纯，一点点修补受损的经脉窍穴。

他的修为也稳步回升：练气三层、练气六层、练气九层……不过半月光景，丹田灵气便已充盈如满月，重新稳固在了练气巅峰。

只是谷内灵气终究驳杂，筑基所需的纯净灵气不足，若无更精妙的提纯之法，短时间内很难再进一步。

这日他盘膝在岩洞调息，周身灵气循着九九之数流转，周而复始。

一道金光悄悄从怀中飘出，小九扒着他的膝盖，睁着圆溜溜的金瞳，盯着他周身流转的灵气光点，小声数着：“一、二、三……八、二……”

数到后来便彻底乱了，小眉头皱成一团，困惑地抬头看他。

曾大收功睁眼，低头看向腿上的小不点。

“这是九九闭环，按九之数循环。”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见对方依旧一脸茫然，指尖轻点了下她额间的虎纹，“你记不住也无妨，以后便叫你小九吧。”

“小九？”小女孩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又追问，“为什么呀？”

“曾有个九九乘法表，也是这般以九计数。”曾大语气平淡，不过是随口一提，并未多做解释。

小丫头自然不懂什么是乘法表，只知道自己有名字了，顿时高兴起来，围着他飘来飘去，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小九”“我叫小九”，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涧清泉。

自此，这只白虎灵体便有了名字。

小九灵智尚幼，胃口却不小。寻常灵草的药力她瞧不上，唯独对魂煞之气格外亲和。曾大外出探查地形时，便会顺手猎杀谷内的低阶骸骨兵、阴煞兽，取其残魂喂她。

这日他沿着断崖搜寻灵草，脚下白骨堆中忽然传来一阵咯吱轻响。

三具白骨兵猛地从骨堆中爬起，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魂火，手中骨刀带着腥风劈砍而来。这些都是上古战死的修士遗骸，被谷内煞气浸染成行尸，约莫练气五六层的实力，是古墟中最常见的低阶魔物。

曾大身形不退反进，指尖灵气凝作极细的金线。

他目光扫过三具白骨兵的关节摆动轨迹，脑中瞬间算出最优闪避与攻击路径。九九灵气闭环在指尖一闪而逝，三道极细的金芒精准点出，分毫不差地命中三具白骨兵眼眶中的魂火核心。

噗、噗、噗。

三声轻响接连响起，白骨兵动作骤然僵住，骨刀哐当落地，整具骨架瞬间散作一堆碎骨。三团微弱的幽绿魂火从骨堆中飘出，正是支撑骸骨行动的残魂本源。

曾大指尖一招，三团魂火被他引到掌心。

“小九，出来。”

金光一闪，小丫头立刻从白虎之牙里飘了出来。

她看着曾大掌心的魂火，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舌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却又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只抬着小脑袋看他，金瞳里满是期待。

“吃吧。”曾大指尖微送，将魂火推到她面前。

小九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吸着魂火。每吸一口，她身上的金光就凝实一分，额间的小虎纹也亮了些许。三团魂火吃完，她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飘到曾大肩头坐下，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奶声奶气地说：“小九喜欢。”

曾大侧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底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此后数日，他便以猎杀谷内的低阶骸骨兵、煞气残魂为生。这些小怪实力低微，于他而言不过抬手之事，残留的魂气却是滋养灵体的绝佳养料。小九一日比一日活泼，从最开始怯生生躲在牙里，到后来会飘在他身前晃悠带路，会蹲在岩洞口等他回来，还会捧着捡来的、磨得光滑的漂亮小骨片递给他，像只黏人的小兽。

她的境界依旧停留在筑基初期，灵体却稳固了不少，偶尔遇上练气巅峰的煞兽，还能凝聚出小小的金色利爪帮着挠两下，只是见了筑基以上的凶物，就会立刻躲回曾大怀里，连头都不敢露。

与此同时，忘尘宗，宗主闭关密室。

云隐熏盘膝坐在玉榻之上，素白衣衫不染尘埃，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眉心凝着一丝极淡的血煞之气，元婴深处更是传来阵阵滞涩——那日分身被白虎血煞之力击溃，反噬之力顺着本命牵连直冲入元婴本源，若非她修为深厚，怕是当场就要跌境。

她身前悬浮着一枚布满裂纹的青玉牌，正是当日与分身相连的本命符。

“宗主。”

密室之外，传来古清药长老低沉的声音，“试炼已结束十日，其余弟子皆已出谷，唯独曾大未曾现身。谷口接引大阵已彻底关闭，核心区上古道则封禁，我等联合数位阵道长老尝试数次，皆无法探入其中分毫。”

云隐熏缓缓睁开眼，眸底依旧清冷如霜，只是气息虚浮了几分。

她自然清楚曾大被困在里面。那日分身消散前，最后一刻便已感知到谷口空间彻底封禁。只是她没料到，那白虎灵体的燃命一击威力竟如此之强，不仅打散了她的金丹级分身，连本体元婴都受了震荡。

“传令下去。”她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宗进入闭关整肃期，各峰阵道长老合力推演上古空间阵法，设法破解忘尘谷核心封禁。十年之期太久，我等不了。”

“可宗主您的元婴伤势……”古长老语气满是担忧。元婴受损非同小可，一个不慎便是根基动摇。

“无妨。”云隐熏重新闭上眼，周身灵气缓缓运转，开始炼化体内残余的血煞之气，“我自会闭关养伤，同时推演破阵之法。谷内有上古道则与白虎灵体，曾大若能活下来，便是我忘尘宗的机缘；若不能……也是他自己的道途。”

话音落下，密室石门缓缓闭合。

忘尘宗上下随之进入沉寂，各峰丹火、阵灯日夜不熄，无数长老弟子埋头翻阅上古阵法典籍，试图找出强行开启秘境核心的法门。

而忘尘谷内，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

曾大已记不清自己在谷中走了多远。

他的修为稳稳停在练气巅峰，灵气运转愈发圆融如意，九九闭环在他手中已能演化出数十种变化，卸力、凝刃、封穴、破阵皆可随心而发。哪怕遇上筑基巅峰期的煞兽，他也能凭精准的轨迹计算与灵气操控，从容击杀。

这一日，他循着一道异常微弱的空间波动，走到了山谷最深处的断崖之下。

断崖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千年古藤，藤条之间隐约可见斑驳的石痕。寻常修士只会当是普通的岩壁残迹，曾大却一眼看出，这是被上古幻阵掩盖的阵门入口——那些看似杂乱的石痕，实则是空间阵纹的边角。

小九飘在他身边，小眉头紧紧皱着，有些害怕地往他身后缩了缩，小手揪着他的衣角：“里面……怪怪的，凉凉的。”

曾大没说话，目光落在岩壁的阵纹残痕上，脑中飞速推演。

九九之数逐一套入，幻阵的节点一个个浮现。片刻后，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抬手，指尖灵气循着九九轨迹点出，精准落在幻阵的七个关键节点上。

咔嚓——

轻响过后，岩壁上的古藤纷纷枯萎脱落，露出其后丈许高的古朴石门。石门上刻满了玄奥繁复的空间纹路，中央凹槽处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晕，赫然是一座保存完好的上古传送阵！

这绝非谷口的接引大阵。

接引阵通往宗门的，而这座阵的空间波动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连通着秘境之下的另一层天地。

曾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石门上的阵纹。纹路精密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阵法，却并非无法破解。只是眼下他修为不足，强行催动未必稳妥。

他低头看了看躲在身后的小九，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漫无边际的白骨废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出不去，便往里走。”

他抬步，径直走向石门中央的传送凹槽。

银光微闪，一人一灵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石门之后。

断崖重归寂静，古藤再次缓缓蔓延开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