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在墓场里又待了些时日。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墓场里没有日升月落,天永远是灰的。他靠数自己睡了多少次来算日子,但后来他连自己睡了多少次都记不清了。
他摸了更多的碑。学了更多的死忆。一个剑客的快剑,一个刺客的潜行,一个将军的布阵。他的战斗方式越来越杂,像缝了无数块补丁的衣服。
但他失去的也在加速。
他忘了自己是从哪座墓里爬出来的。他在墓场里找了很久,每一座空墓都看了,但他认不出来。他记得自己推开过一块石板,记得土腥味和光,但那座墓在哪——不知道。
他忘了那个老剑客墓碑上的字。他忘了自己对女帝说过“你教我“。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找答案——不是完全忘了,是那个念头变淡了,像隔了一层雾。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个“什么“变得模糊了。
只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不能忘。
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忘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全忘了,他就输了。所以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胸口的木牌——“初七“。他记得这两个字。他叫初七。他在找一样东西。
他还在水洼里看过自己的脸。他记住了自己的样子——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如果连自己的脸都忘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八天,女帝说话了。
“你该走了。“
初七坐在一块碑上,正在磨那柄断刀——白起送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石棺的方向。
“去哪?“
“外面。“
“外面有什么?“
“活人。“女帝说,“你的答案不在死人身上。死人只能告诉你怎么死。你想知道怎么活,得去问活人。“
初七沉默。他不想走。墓场虽然可怕,但每一块碑、每一条路他都走过了。外面是什么样的,他完全不知道。
“代行者呢?“他问。
“会来。“女帝说,“但不是现在。你杀的是吕不韦留在墓场里的一缕分神。他的本体在外面。你出去,他会找到你。“
“那我为什么要出去送死?“
“因为你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女帝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把外围的碑摸遍了。再往里,是我和白起这个级别的存在。你碰不了——碰了,你的记忆会一次性全没。“
“你想知道你是谁,就得去外面。找到那个把你葬进来的人——或者说,找到你自己留下的线索。“
初七站起来,把断刀别在腰后。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走了,你怎么办?“
石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女帝说,“或者等你死。哪个先来算哪个。“
初七听不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他去看了白起。
白起还在原来的地方,坐在碑上磨刀。看到初七收拾东西,他头也没抬。
“走了?“
“嗯。“
“出去之后,“白起说,“找到吕不韦。本体。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回来杀我。“
初七看着他。
“如果我回不来呢?“
白起终于抬起头,看着初七。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初七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威胁,是羡慕。
“那我就等下一个。“
初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又绕了回来。他去了墓场西区,那座新坟前。
土坟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木牌还在,“待葬者初七之妻“七个字被风吹雨打,颜色淡了些。
初七在坟前蹲下来。
他不记得里面葬的是谁了。他知道自己曾经为这个人哭过,知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但他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故事。
他只记得一件事:她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我走了。“他对坟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会回来。“
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墓场边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万座墓碑在灰天底下沉默着,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最深处,那具石棺被铁链锁着,在风中微微晃。
他转过身,迈出了归墟。
光。
刺目的光。
初七本能地捂住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他看到了——天是蓝的。不是墓场那种灰,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干净的颜色。太阳挂在天上,暖的,照在他身上。
风里有草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一种活人的味道——炊烟、汗水、牲畜。
他站在一个山坡上。脚下是一条土路,蜿蜒通向远方。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比他在墓场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他开始往下走。
初七走了半天,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是个樵夫,挑着一担柴,从山下上来。两人在土路上打了个照面。
樵夫看到初七,脸色刷地白了。他扔下柴担,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鬼!有鬼啊!“
初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还是那套从墓里爬出来时穿的灰衣,破破烂烂的,沾满了墓场的泥土和别的东西。他的皮肤是死人那种苍白,眼睛在墓场里待久了,瞳孔缩得很小,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想叫住樵夫,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墓场里只和死人打过交道,和女帝说过话——女帝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不需要他开口。
他不知道怎么和活人说话。
他跟着樵夫的方向走。又走了半个时辰,看到了一个镇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黑瓦,炊烟袅袅。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汉在抽烟。看到初七,其中一个老汉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初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可怕。他放慢脚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他想起腰后别着断刀,又把手放下来了。
“请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这是哪里?“
没人回答他。几个老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初七叹了口气。他走进镇子。
镇子里的人看到他都躲。门一扇扇关上,窗一扇扇合上。他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紧闭的门户,像走在一座死镇里。
他在一个水洼边停下,低头看自己。
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
很年轻。二十岁上下,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瞳孔比正常人小一圈,看人的时候显得很冷。
他对着水洼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在扯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他继续走。在镇子中心找到了一家茶馆——门开着,里面的人跑光了,只有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发抖。
初七走进去,在一张桌前坐下。
“水。“他说。
掌柜的哆哆嗦嗦给他倒了一碗茶。初七端起来喝了。是凉的,但茶味很苦,他在墓场里从没喝过这种东西。
他喝了三碗。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青、青牛镇。“掌柜的声音在抖,“属、属云州管辖。“
“云州在哪?“
掌柜的瞪大了眼:“您……您不知道云州?“
初七摇头。
掌柜的看他的眼神更害怕了,但也多了一丝疑惑——这人穿得像乞丐,气质像死人,但说话的样子不像疯子。
“云州是大靖王朝十二州之一。“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这是云州最南边,再往南就是十万大山了。“
“修仙的呢?“初七问,“最近的宗门在哪?“
掌柜的脸色变了:“您、您是修仙者?“
初七想了想:“不算。“
“往、往北三百里,有个青云宗。“掌柜的说,“那是我们这最大的仙门。“
初七记住了。青云宗。
他站起来,准备走。茶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逃跑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整齐地走过来。
初七转头。
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走进茶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背上一柄长剑。他的修为——初七看不太出来,但他体内的死忆自动做出了反应:那个战死修士的本能在尖叫,危险,很强,至少筑基后期。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初七身上。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是不敢相信。是一种看到了死人复活的表情。
他盯着初七的脸看了三息。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初七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大人。“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您……回来了?“
他身后两个年轻道士也跟着跪下,头都不敢抬。 初七坐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中年男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至少在他醒过来之后没有。 但他的身体有反应。 手背上,那道无名剑客的剑痕在发烫。丹田里,白起的杀意翻涌了一下,像在警告。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在骚动——它们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初七问。 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属下青云宗掌门,苏长河。“他说,“十年前,您来云州,把青云宗从灭门之灾里救出来。您说过——如果有一天您回来了,让我在此等您。“ “我等了十年。“ 初七看着他。 他不知道“大人“是谁。他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或者说,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为什么要救青云宗。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 “起来。“初七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话的语气变了——更冷,更慢,更像一个发号施令的人。 那是死者的习惯。不,那是“他“的习惯。 苏长河站起来,垂手而立,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初七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他问过女帝、问过白起、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我是谁?“ 苏长河愣住了。 他看着初七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脸上的激动慢慢退去,换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理解,惋惜,还有一丝心疼。 “大人不记得了?“ 初七没说话。 苏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让两个徒弟出去。茶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您姓陆。“他说,“陆昭。“ “十年前,您是这天下最年轻的元婴修士。您来过云州,救过青云宗,然后您走了。走之前您说——您要去归墟。“ “您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南边来,那就是您回来了。但您还说——“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让我不要告诉他太多,只带他去一个地方。“ 初七的心跳快了半拍。 “什么地方?“ 苏长河看着他,一字一句: “您在这世上唯一的弟子,住的地方。“ “她在等您。“ “等了十年。“ 初七的手按在桌子上。木头桌面在他的掌下裂开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不记得自己有弟子。不记得自己叫陆昭。不记得十年前的任何事。 但他的胸口在痛。和在那座新坟前一样的痛。 “她在哪?“他问。 苏长河说了一个地名。 初七站起来,往茶馆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苏长河。“ “在。“ “你叫我大人。“初七没有回头,“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苏长河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话的语气,“他轻声说,“和他一模一样。“ 初七没有回答。 不必跟着我,我自己走走。 他走出茶馆,站在青牛镇的阳光下。抬头看天,蓝得刺眼。 他叫初七。他叫陆昭。他是待葬者。他是元婴修士。他有过妻子,有过弟子,有过过去。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疼好。疼说明他还在。 他往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