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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

侍葬者 良月一十四 4021 2026-08-21 19:47

  

殷不渡被押进执法堂地牢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苏长河没顾上换那件沾了血的灰布道袍,只洗了把脸,就提着油灯下了石阶。地牢很深,墙壁上渗着水珠,火光照在铁栏上晃得厉害。殷不渡被锁在尽头的刑架上,镣铐内侧的封灵符文把他体内残存的血煞气息压得死死的,右胸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苏长河没有急着审。他先把殷不渡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折断的骨剑,几枚暗红色的血符,一瓶没吃完的压制血毒的丹药,还有一块青铜令牌。他把令牌拿起来翻了个面。正面刻着扭曲的符文,背面光素,只刻了一个字:裴。

  

苏长河看着那个字,眉头皱了起来。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拖了把木椅在牢门外坐下,青锋剑横在膝上。他没有问“谁指使你来的”,而是先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殷不渡,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年没追到血煞宗去杀你吗?”殷不渡垂着头,没应声。苏长河也不需要他应声。“因为陆前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血煞宗不足为惧,但盯着青云宗的不止血煞宗一家。让我留着人手守山门,不要追穷寇。”他把“盯着青云宗”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殷不渡的肩膀动了一下。

  

苏长河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翻旧账:“十年前你们从后山摸上来,杀了我十几个外门弟子。我当时以为你们是趁乱抢东西。后来我翻了邪修围山前后的宗门日志,发现了一件事——你们来的时机太巧了。护山大阵刚破,五位长老战死三位,我师父刚死在石阶上,你们就摸上来了。就好像你们提前知道护山大阵会破一样。”

  

他把那块青铜令牌推到油灯最亮的地方,让上面那个“裴”字清清楚楚暴露在火光下。“你们血煞宗在云州北部夹着尾巴躲了十年,连炼魂门的矿都不敢抢。忽然就敢来攻青云宗?还挑了归墟开门这天,还知道护山大阵没修复,还知道陆前辈不在了。”苏长河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殷不渡的眼睛,“你们血煞宗的情报,什么时候这么灵通了?”

  

  

殷不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开口。苏长河没有逼他。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件十年前的事:“十年前你带队摸上后山,遇到陆前辈之前,是不是先遇到了一个人?”殷不渡猛地抬起了头。苏长河从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苏长河问。

  

殷不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长河替他说了:“他跟你说,护山大阵已破,青云宗主力都在前山,后山空虚,藏剑阁无人把守。你信了,就带队冲了上去。然后你遇到了陆昭。”他顿了顿,“那个人是不是穿青衣,说话带云州北部口音,左眼角有一颗痣?”

  

殷不渡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反应很轻,但苏长河捕捉到了。他靠回椅背,把青锋剑往膝上搁稳了些,语气从审问变成了陈述:“那个人姓钟,是裴家三公子裴云的师爷。十年前你们在后山遇到他,不是巧合。裴家早就在盯着青云宗了,只是不敢正面动手,就拿你们血煞宗当探路的棋子。你们在后山遇到陆昭,折损了半个长老堂,裴家在后山外面全身而退,什么都没损失。”他把青铜令牌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个“裴”字,“这块令牌不是给你的。是给裴家自己的门客用的,裴家管这叫‘裴字令’,持令者替裴家办事,事成之后凭令领赏。这种令牌裴家发出去不少,但从来不发邪宗——只发给依附裴家的散修和客卿。因为裴家有规矩,不碰正道宗门,不能落人话柄。”

  

苏长河把令牌放回桌上,声音冷了下来:“你是邪宗的人,不该有这块令。除非裴家有人坏了规矩,把自己的令牌给了你,让你替他干一件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裴家能坏规矩的人不多,能调动筑基后期的更少。家主裴元庆是金丹初期,要动青云宗不需要偷偷摸摸。大公子裴震掌家主事,从不沾灰色地带的活。二公子裴文远在闭关突破金丹,没空管闲事。只有三公子裴云——筑基后期,掌的是裴家最不干净的外围生意,手里有的是散修和客卿的命,最喜欢用别人的手办自己的事。”

  

他看着殷不渡的眼睛,问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裴云让你把那个手背上刻字的人带到什么地方去?”

  

殷不渡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牢房里只有油灯噼啪燃烧的声音和石壁上渗水滴落的轻响。他的目光在苏长河脸上和那块令牌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落在了牢门外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身上。初七从进来起就没说过话,只坐在墙角的石台上,断念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八个字,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殷不渡看着那张和陆昭一模一样的脸,想起十年前自己在后山被一剑劈下山崖的恐惧,又想起刚才在山门前被一剑穿胸的无力感。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十年前被人当探路的棋子,十年后还是被人当探路的棋子。钟师爷十天前来找他,说的是和十年前一样的话——陆昭不在了,护山大阵没修,后山空虚,放心去。他信了。因为他想报仇想疯了,因为裴家给的条件太诱人了——事成之后灵泉归血煞宗,剑归裴云。现在他跪在刑架上,胸口被穿了个窟窿,修为掉到筑基初期,血毒随时会反噬,而裴云还在裴家等着收剑。

  

“钟师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十天前来找我的是钟师爷。他说三公子要一柄剑,说是青云宗的剑,剑脊上有白线,能克制邪功。让我攻山,把剑拿到手。”苏长河问他要一个邪宗宗主替裴家抢一柄剑,裴云许了他什么。殷不渡说灵泉归血煞宗,剑归裴云。苏长河又问裴云为什么要这柄剑,殷不渡说不清楚,只隐约听钟师爷提过一句——“三公子最近在巴结一个来历很大的人。那个人喜欢收集古剑。三公子送了不少剑进去,都没送到那人手上。这柄剑能送到。”

  

苏长河沉默了很长时间。云州北部有什么来历很大的人,能让裴家三公子亲自巴结,还喜欢收集古剑?他暂时想不出。但他现在知道了三件事:十年前血煞宗在后山遇到陆昭,不是巧合,是裴云第一次借刀杀人。十年后血煞宗攻山,也不是巧合,是裴云第二次用同一把刀。这一次他不仅要剑,还要人——要那个手背上刻字、和陆昭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裴云不是主谋,他也是在替别人办事。那个“来历很大的人”,才是真正在收集古剑、盯着归墟的人。

  

苏长河站起来,拿起石台上那只瓷瓶,放在殷不渡够不到的地方。“等明天血毒发作的时候,把症状全告诉我的弟子。他们会记下来。记完了,药给你。”殷不渡看着那只瓷瓶,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苦笑。他被当了两回棋子,现在连一瓶最普通的清血散都要靠出卖裴云来换。苏长河没有再看他,走到初七身边,把裴字令牌递过去。

  

  

“裴云要的人是你。十年前他不知道陆昭留了后手,以为归墟里爬出来的东西可以用剑换。十年后他还在替那个人收集古剑,想把你和断念一起送过去。”苏长河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裴家不是邪宗。要动裴家,需要证据。”

  

初七接过令牌,指腹摸到那个“裴”字,触手冰凉。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往牢房外走,说了句:“那就给他证据。”苏长河看着他的背影,吩咐弟子把殷不渡的口供和青铜令牌一起锁进证物室,又下令彻查宗门防务漏洞。裴家不是邪宗,要动裴家需要的不是剑,是人证、物证、口供,一样都不能少。走法律途径也好,走修真界的公审也好,青云宗占着理,裴云跑不掉。

  

初七走出执法堂时,天已经黑透了。老梅在天井里摇了摇枝干,掉了第三片花瓣。谢凌云还没睡,坐在石凳上削一根新的木签,膝上搁着那叠画好的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木签举起来给他看,上面刻着六个字:“下次带我一起去。”初七在她对面坐下,把殷不渡的口供和裴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谢凌云听完,把木签插在石桌缝隙里,说了句:“我那张符还没画完。”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回了厢房。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你们商量裴家的事,不用避着我。我虽然打不过筑基修士,但我能听到他们脚底下石板松了。”初七看着那根插在石缝里的木签,把怀里的青铜符和裴字令一起放在桌上。两枚令牌并肩搁着,一枚刻着扭曲的符文,一枚刻着“吕”字。苏长河不知道这个“吕”字意味着什么。初七知道,他现在还不知道裴云巴结的那个“来历很大的人”是谁,但他隐约觉得那个人和吕不韦有关。裴云不过是个中间人,替人收剑,替人探路,替人盯着归墟里爬出来的一切。他从墓场爬出来那天起,就被人盯上了。现在盯他的不只是吕不韦,还有云州北部最大的修真世家。裴家是正经世家,不能像宰血煞宗那样一刀劈了。那就不劈,让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他把两枚令牌收回怀里,起身回了厢房。窗外的老梅在风里摇了摇枝干,花瓣落了一地,覆在青石板上,白得像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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