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的人是在午时三刻到的。
一天中日头最烈的时候,山门外的青石板上蒸起一层热浪,三百石阶被晒得发白。血煞宗的先头队伍就踩着这层热浪往上走,清一色血红道袍,腰悬白骨法器,二十三个人硬是走出了一支军队的分量。领头的是个筑基后期的血袍老者,面容枯瘦,眼珠浑浊,像是被血泡过。他身后跟着两名筑基初期的弟子,各自按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骨刀。
骨刀上沾的不是他们自己的血。
石阶中段倒着三具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尸体。道袍被割得稀烂,身下的血还没干透,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山门外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守山弟子跪在尸体旁边,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抬头看见苏长河从山门内走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山风吞了大半。
苏长河只听到了两个字。血煞。
他没有问第二遍。青锋剑出鞘,剑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缠了新绷带,灰布道袍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但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身后守山弟子的剑阵正在迅速列阵,脚步声急促却有序,剑尖齐刷刷指向山门外的血袍队伍。
苏长河站在山门正下方,剑横于身前,目光越过那几具尸体,钉在领头那个血袍老者脸上。他认得这个人——殷不渡,血煞宗执法堂首座。十年前邪修围山,血煞宗从后山摸上来趁火打劫,就是这个殷不渡带的队。那年他杀了十几个外门弟子,把守阁弟子的头割下来挂在剑上,最后被陆昭一剑劈下半山崖,捡了条命逃回云州北部,憋了十年不敢露头。
现在他回来了。
“苏长河。”殷不渡停在石阶顶端,眯着眼打量苏长河和他身后的剑阵,语气像在叙旧,声音却大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十年不见,你这身伤还没养好?当年陆昭在,我不敢来。如今陆昭死在归墟里,骨头都烂没了吧?你青云宗还有谁能替你挡刀?”
苏长河身后的守山弟子们一阵骚动,有人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苏长河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骚动立刻压了下去。他看着殷不渡,声音很平:“殷不渡,十年前我师尊战死,几位长老殉宗,我苏长河不过筑基初期,也没让你进这扇门。今天你带了二十三个人——真以为人多就能破我青云宗山门?”
殷不渡笑了一声。他身后的血煞弟子开始散开,在石阶两侧摆出半月形的包围阵势,每人手中都扣着一枚暗红色的血符,符纸在日光下泛着黏腻的湿光,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看阵势,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人多不够,那就再加一个我。”殷不渡右手一翻,一柄通体暗红的骨剑从袖中滑出。那柄剑不是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肋骨里抽出来的。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纹,每一道纹路都在跳动,像活物的血管。他抬剑指向苏长河,“今天我来讨十年前的血债。陆昭欠我血煞宗一条命,他死了,这笔账就记在青云宗头上。我也不多要——十条人命,外加后山那口灵泉。给了,我转身就走。不给,我自己取。”
苏长河没有答话。他把剑握得更紧了些,左肩的伤口正在纱布底下重新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没让声音发颤,但心里清楚——殷不渡筑基后期,两个副手筑基初期,二十三个血煞弟子全是炼气后期往上。青云宗这边,他自己左肩带伤,几位长老最高不过筑基中期,护山大阵还没修复。真打起来,就算守得住山门,也要死不少弟子。除非那个人出手。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苏长河没有回头,但他握剑的手忽然稳了。他认得这种步法——刺客的步法,每一步都踩在敌人视线的死角。
初七从山门内走了出来。灰布短打,腰后别着断刀,背上背着两柄剑。一柄剑脊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另一柄通体墨黑,剑格上刻着两个字:守门。谢凌云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提着青锋剑,背上背着一只粗布包袱。她走路的姿势和昨晚在院子里画符时完全不一样了——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隙最窄的位置,右手自然垂在剑柄旁边,指尖离剑柄刚好一寸。她没有看殷不渡,而是在看那二十三个血煞弟子脚下站的位置,目光飞快地扫过石板的缝隙,像在丈量什么。
殷不渡看见初七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握骨剑的手下意识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看清了——眼前这人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连炼气期都算不上。不是那个人。他冷笑一声:“苏长河,你倒是会找人。找个长得像陆昭的散修来唬我,以为我会上当?这人连灵气都没有,你是想让他站在这里,好让陆昭在天之灵保佑你们?”
苏长河侧身让开一步,收起剑,退到初七身后。他没有跟殷不渡解释,只是在与初七擦肩时低声说了句:“留活口。他知道是谁指使的。”
初七没回头,右手按在腰后断刀的刀柄上,目光从殷不渡脸上扫到骨剑上,又扫到那二十三个血煞弟子手中的血符上。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十个。左边十个她的,右边十三个你的。中间这个归我。”
苏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青锋剑重新出鞘,剑锋偏转,指向右边那排血煞弟子。谢凌云已经扣了三枚木符在指间,头也不抬,只说了句:“左边第一排第三个站位太密,等他们先动。散了再炸。”
殷不渡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他们的阵型部署——三个散修加一个受伤的掌门,部署得再精妙也翻不了天。让他变色的是那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拔出了背上那柄剑。剑脊上那道白线在日光下骤然亮起,不是灵气的光,是另一种——冷的,净的,像深冬清晨天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晨光。所有血煞弟子同时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离得最近的两个筑基初期弟子脸色瞬间白了,握骨刀的手开始发抖。殷不渡体内血煞功的气血也在翻涌,不是被压制,是被某种东西从内向外一寸一寸驱散,像雪遇到了火。
他不认识这柄剑。但他认得这种感觉。十年前陆昭的剑抵在他脖子上时,他的血煞功也是这样从体内被一寸寸压灭。这柄剑和陆昭的那柄是同源。
“杀了你,这柄剑归我。”殷不渡暴喝一声,提剑冲了上来。骨剑上的血纹全部激活,剑身炸开一片血光,腥臭扑鼻。身后二十三名血煞弟子同时捏碎血符,二十三道暗红血光交织成一张大网,朝山门罩下。
苏长河青锋剑一横,筑基后期的剑气扫出,截住了右边十三道血光。剑气与血光碰撞炸开,冲击波震得他后退半步,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他咬牙稳住身形,剑势一转,剑锋切入血煞弟子阵型最密集的位置,一剑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
谢凌云在同一瞬间把三枚木符甩了出去。木符落地无声,入土三分,精准嵌进左边那排血煞弟子脚下的石板缝隙里。跑在最前面的五个弟子刚冲出三步,脚下忽然窜出密密麻麻的带刺藤条,瞬间缠住了脚踝和小腿。藤条上的毒刺扎进皮肉,血煞气息被生生压了回去,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的五个弟子正要绕开藤条区域,谢凌云已经把第四枚备用木符扣在了指间,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的脚步——只要再往前两步,就进入最后一枚木符的引爆范围。
初七没有去管左边和右边。他握着断念剑,一步一步走向殷不渡。骨剑带着血光劈下来,他抬剑一挡。“叮”的一声脆响,血纹在接触白线的瞬间剧烈抽搐,暗红的血色迅速褪去,变成灰白,然后龟裂。殷不渡体内的血毒开始失控了。血煞功是靠吞血提修为的邪功,吞的血越多越杂,血毒就越深,平时用灵力压着没事。但断念剑克制所有邪祟之力,血毒被剑光从内向外驱散,他的护体血甲正在一寸寸溃散。
“不可能!你连灵气都没有!”殷不渡嘶吼着挥出第二剑。初七侧身让过剑锋,断念剑从下往上斜削,削断了骨剑上三根跳动的血纹。殷不渡右手一麻,骨剑差点脱手。他还没来得及变招,初七已经贴到了他身前。刀光一闪,初七左手拔出腰后断刀,刀背狠狠砸在殷不渡握剑的手腕上。骨剑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石阶缝隙里,剑身上的血纹挣扎着跳了两下,彻底熄灭。
殷不渡踉跄后退,右手腕骨被砸得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张嘴想喊弟子护驾,声音还没出口,脖子上一凉——断念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剑脊上的白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体内的血煞气息在这道白光下像退潮一样往气海外流散,修为在疯狂往下掉。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然后停住了,没有掉到炼气。但已经够了。
“谁让你来的?”初七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殷不渡没有答。他瞪着眼睛看着初七的脸,看着那张和陆昭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剑脊上那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白光。他憋了十年才敢回来,结果又撞上了这张脸,又撞上了这柄剑,又撞上了这种被当成猎物盯上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苏长河那边,十三个血煞弟子倒了一地,全被剑背拍晕了。谢凌云那边的十个弟子刚从藤条里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苏长河的剑阵已经到了他们头顶。一刻钟不到,二十三个血煞弟子全部被制伏。
苏长河把剑收回鞘中,走到初七身边。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捂住手腕的殷不渡,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从殷不渡袖中摸出一块青铜令牌。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和初七在山坳里捡到的那几枚一模一样。苏长河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吕。他看着那个字,没有问初七这是谁。他把令牌递给初七,然后揪着殷不渡的衣领把人拎起来,声音很冷:“押进地牢。审清楚,是谁指使他来的。”
守山弟子领命,押着殷不渡和一众血煞弟子退下。山风从崖缝外灌进来,把石阶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吹散。谢凌云蹲在石阶上,把用完的木符残片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回粗布包袱里,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指甲缝里还嵌着藤条的碎屑。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头看着初七:“不用谢。”
初七把断念剑收回剑鞘,弯腰捡起殷不渡掉在地上的骨剑。剑身上的血纹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一柄灰白色的骨刃,握在手里很轻,轻得像一段空心枯骨。他把骨剑递给苏长河:“这是你们宗门的东西。”苏长河接过骨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映出他的脸。他想起十年前殷不渡就是用这柄剑杀了十几个外门弟子,如今这柄剑就握在他手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骨剑往膝盖上一磕,折成两段。断骨落在地上,没有血,只有一小撮灰。苏长河拍了拍手,转身对初七说:“后山禁地,今晚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