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玻璃窗外面，黑色轿车静静泊在广场树荫底下。

车窗半降，一道模糊人影靠在驾驶位，视线不偏不倚锁死地下库房的正门出口。陆砚只看一眼，便确定这就是陈默留下来盯梢的人。

只要自己从这里走出去，双肩包立刻就会被对方盯上。

玄纬简藏在笔记本夹层，没有任何外放气息，可盯梢之人未必是靠感知。现代社会，跟踪、拍照、尾随，手段多得是。一旦被跟上，自己的学校、住处，所有社会关系，短时间内就会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陆砚缓缓后退，重新退回地下库房的阴影里。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大脑飞速权衡。

正门绝对不能出。

博物馆地下库房钥匙串挂在工作台抽屉，一共十几把钥匙，其中一把黄铜旧钥匙，对应后方老文物楼后院的消防应急通道。那是早年修建老楼留下的旧通道，平时极少启用，门锁常年锈蚀，除了库房少数值班人员，外人几乎不知道这条通路。

风险同样存在：陈默心思缜密，未必不会想到还有备用通道。

但两相比较，走正门是明牌送死，走应急通道，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陆砚走回工作台，拉开抽屉，把那串沉甸甸的库房钥匙取出来揣进裤兜。双肩包背在身后，那本夹着玄纬简的厚笔记本贴在后背，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体内淬劲段那一缕微弱真气缓缓流转，帮他压下心中慌乱。

淬劲，仅仅只是炼精化气的第一步，只能稍稍强健血肉，耳目的感知比普通人略强一点，既不能御物，也不能打斗。真要是被人堵住，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机缘害人，果然不假。”陆砚心中暗自感慨。

古籍之中记载的奇遇，十之七八三分真七分假。书上写主角得宝之后扬眉吐气，却不会写无数得到机缘的人，还没来得及修行，就已经死于非命。

他关掉库房主灯，只留下一盏应急小灯，沿着长长的地下走廊，朝着老楼方向走去。

地下通道潮湿阴冷，墙壁上布满斑驳水渍，头顶灯管忽明忽暗，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整条通道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来回回荡。

一路上，陆砚反复留意四周，没有看见人影，也察觉不到修士的气息。

可他不敢放松。

陈默这种起码通脉往上的修士，想要隐匿气息，一个淬劲的小辈根本无从分辨。说不定某个转角，就藏着对方安排的人。

走到通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消防门挡在眼前。门上挂着老式挂锁。

陆砚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对准锁孔缓缓插进去。锁芯年久失修，卡顿得厉害，他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挂锁应声弹开。

这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地下通道格外清晰。

陆砚屏住呼吸，停顿数秒，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后院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他慢慢拉开铁皮门，一股夜晚带着草木湿气的晚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博物馆老楼的后院，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展架与旧木箱，院墙高大，墙外是一条僻静的老巷。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光线昏暗。

陆砚跨出铁门，反手把门带上，却没有锁死挂锁，虚虚搭在锁扣之上。万一后面有人过来，第一眼看上去，门依旧像是锁闭状态，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他压低身形，借着一堆旧木展架作为掩护，快速穿过后院，靠近院墙角落。

院墙两米多高，以他淬劲阶段的身体，想要直接翻过去并不轻松。

就在他准备观察翻墙点位的时候，院墙外老巷，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一辆车子，缓缓开到后院墙外的巷子里停下。

陆砚心脏骤然一缩，立刻矮身蹲在木箱后面，半个身子藏进阴影。

难道陈默不止安排了正门一处岗哨，连这条偏僻后巷也一并布控？

他屏住呼吸，透过木箱缝隙向外望去。

车子停在巷口，车灯没有打开。车门推开，走下来一道身影。不是方才正门黑色轿车里面的盯梢者，赫然正是先前已经离开博物馆的陈默。

他竟然没有走远。

陈默站在巷子里，目光平静扫视博物馆后院高墙。

陆砚躲在阴影之中，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还好自己没有急着翻墙出去，若是早十几秒翻上墙头，正好会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陈默就站在墙外，距离不过数米之隔。

“陆砚，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

陈默的声音不高，隔着院墙，清晰传入院内。

陆砚浑身肌肉绷紧，一动不敢动。

“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看见一件上古重宝，毁掉一个年轻人。”陈默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现在躲着没有意义。你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住址、班级、社交圈子，对我们而言，想要查清并不困难。你躲得了一时，躲不掉一世。”

对方根本不是守通道，是算准了自己的选择。

陆砚脑中飞速转动。

陈默这话半真半假。一部分是劝告，另一部分，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逼自己主动现身。

只要自己露头，玄纬简多半保不住；可如果继续躲在这里，等到对方绕进后院，自己依旧无处可逃。

院墙之内，堆放着不少废弃旧物料，还有几个废弃的大型文物运输木箱。陆砚目光扫过，心里冒出一个冒险的念头。

他缓缓往后退，悄无声息钻进一只巨大的空运输木箱里面。木箱原本用来装运大型石雕，内部空间宽敞，箱板缝隙可以向外观察。他蜷起身子，把双肩包抱在怀里，伸手将木箱盖板轻轻拉上，只留下一道细微缝隙。

刚躲好，“哐当”一声轻响。

后院的铁皮消防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默走进了后院。

他缓步踏过满地杂草，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落，一双眸子在夜色之中微微泛出淡淡的微光，通脉修士的感官全力铺开，搜寻院内每一处角落。

陆砚缩在木箱之内，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体内那一缕淬劲的真气全部收敛，不敢有半分外泄。

陈默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这一排木箱的方向靠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