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顾玄策睁开眼时，首先闻到一缕淡淡冷香。

宁照雪不知何时从床榻内侧挪到了中间。

一条修长玉腿越过昨夜划下的剑痕，裙摆散开，膝盖正抵在顾玄策腿侧。

她的脸距离顾玄策不过半尺。

乌黑长发铺散在枕边，少了平日的清冷锋利，多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

顾玄策没有叫醒她。

而是顺着那条越界的长腿向上看了看。

不得不承认。

修炼百余年的女剑仙，就连睡着后的姿态也比寻常女子勾人。

尤其是她自己画下剑痕，半夜却主动越了界。

“看够了吗？”

宁照雪没有睁眼。

“宁峰主既然醒了，为什么不把腿收回去？”

宁照雪这才察觉两人的姿势。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下一刻，寒意爆发。

顾玄策身旁的被褥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

宁照雪收回长腿，翻身坐起。

“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叫醒你，然后告诉你，你主动把腿放在我身上？”

顾玄策从床上起身。

“宁峰主大概还是会拔剑。”

“同命契昨夜自行运转，我只是受到气机牵引。”

宁照雪冷着脸解释。

“明白。”

顾玄策点头。

“绝不是宁峰主喜欢抱着我睡。”

“顾玄策。”

宁照雪抬手握剑。

顾玄策已经绕过屏风，命人送来洗漱用具。

“正午接管药堂。”

“宁峰主若想尽快取出剩下八枚噬灵蜈蚣，最好留些力气。”

听到此话，宁照雪才压下剑意。

她检查了一下体内情况。

昨夜同命契自行运转，她的经脉确实恢复了一些，第一枚噬灵蜈蚣留下的伤口也已经愈合。

只是这种恢复方式，需要两人气机时刻保持联系。

昨夜她会在睡梦中越过剑痕，恐怕真是受到同命契牵引。

想到这里，宁照雪脸色愈发难看。

一道契约而已。

怎么像是故意把她往顾玄策怀里送？

……

正午。

顾氏药堂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族人。

顾家每日所需的修炼丹药、疗伤丹药都由药堂炼制。突然封锁药堂，自然引来大量族人关注。

二族老顾镇岳率领数十名刑堂修士守在外面。

大族老顾沧溟也亲自到场。

顾崇山站在药堂门前。

身后是数十名炼丹师、药堂执事和炼丹学徒。

“族长。”

顾崇山双手捧着三本厚重账册。

“药堂近二十年的所有账目、弟子名册和丹药出入记录都在这里。”

“刑堂已经检查过库房，并未发现任何问题。”

“昨日阴欢妖一事，应当只是意外。”

顾玄策没有接账册。

“是不是意外，我自己会看。”

顾崇山眼神微沉。

“族长若是仍不相信，可以进入药堂检查。”

“但老夫也有一个要求。”

“说。”

“若族长今日查不出问题，便要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承认是自己判断有误。”

“药堂依旧由老夫掌管，刑堂不得再随意干涉。”

周围族人窃窃私语。

顾玄策刚刚继任族长三个月，威望远远无法与执掌药堂四十余年的顾崇山相比。

如果今日查不出问题，今后恐怕再没有人把这个年轻族长放在眼里。

顾玄策却没有犹豫。

“可以。”

“族长！”

顾镇岳皱了皱眉。

顾玄策抬手阻止。

“但如果查出药堂藏妖，三族老也要交出所有药堂权柄，接受刑堂审查。”

顾崇山盯着他。

“好。”

“老夫问心无愧。”

药堂大门打开。

浓郁丹香扑面而来。

顾玄策开启洞幽妖瞳。

眼前景象随之改变。

看似整洁明亮的药堂中，漂浮着一缕缕常人无法察觉的黑色妖气。

妖气最浓的不是库房。

而是药堂中央那座三丈高的赤铜丹炉。

顾玄策没有立即走向丹炉。

他先从一名药童手中拿过一瓶培元丹。

“这是今日刚刚炼制的？”

药童连忙点头。

“回族长，昨日开炉，今早才收丹。”

顾玄策倒出一枚。

丹药通体碧绿，表面还有三道银色丹纹，品质极好。

顾崇山淡淡说道：“这是药堂炼丹师顾承安亲手炼制的三纹培元丹，族中年轻一辈每日都在服用。”

“丹药没有任何问题。”

顾玄策两指用力。

咔嚓！

培元丹被当场捏碎。

一缕黑色液体从丹药内部流出。

顾玄策伸手捻起。

液体中，一条细若发丝的幼虫正在不断扭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

“丹药里面怎么会有虫子？”

“我昨日才领了两瓶培元丹！”

一名年轻族人脸色骤然苍白，连忙伸手抠向喉咙。

顾崇山面色微变。

“不过是一枚丹药出了问题。”

“药材处理不当，偶尔混入虫卵并不稀奇。”

“是吗？”

顾玄策走到那名年轻族人面前。

洞幽妖瞳下，一条黑线正从他的腹部向心脏蔓延。

“宁峰主。”

宁照雪身穿绯红长裙，站在人群边缘。

听到顾玄策的话，她并指点在年轻族人眉心。

一缕太阴剑气进入其经脉。

“啊！”

年轻族人惨叫一声。

他腹部皮肤迅速鼓起。

一条黑色幼虫冲破皮肤，想要钻入地下，被宁照雪的太阴剑气冻结在半空。

顾玄策将幼虫抓在手里。

“普通虫卵进入腹中，会主动钻入心脏，吞噬修士灵力？”

顾崇山没有回答。

围观族人的神情已经变了。

许多人都服用过药堂炼制的培元丹。

甚至有人常年依靠丹药修炼。

如果每一枚丹药里都有这种东西……

“检查所有丹药！”

顾镇岳立即下令。

刑堂修士冲入库房。

顾崇山脸色阴沉。

“族长，老夫的确不知道培元丹中为何会出现妖虫。”

“或许是某个炼丹师暗中所为。”

“是一个炼丹师，还是整个药堂，很快就知道了。”

顾玄策走向中央赤铜丹炉。

洞幽妖瞳中，整座丹炉都被黑色妖气包裹。

但妖气并非来自炉内。

而是来自丹炉下方。

顾玄策绕着丹炉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尊朱雀雕像面前。

“这尊雕像是做什么的？”

药堂执事顾承安走出人群。

他四十余岁，身形微胖，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回族长，这是控制地火的阵眼。”

“左眼调节火势，右眼开启丹炉。”

顾玄策伸手按住朱雀左眼。

“你确定？”

“确定。”

顾承安声音发紧。

“老夫在药堂炼丹二十余年，绝不会记错。”

“那为什么左眼后面藏着第二座阵法？”

顾承安脸色骤变。

顾玄策猛然发力。

咔嚓！

朱雀左眼被直接按碎。

隐藏阵纹显现。

整座赤铜丹炉轰隆震动，缓缓向旁边移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漆黑石阶。

腥臭气息从下方涌出。

其中还夹杂着浓郁血腥味和丹香。

围观族人一片哗然。

顾崇山猛地转头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

“药堂下面为什么会有密室？”

顾承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三族老，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玄策看了顾崇山一眼。

这番抢先质问，明显是在与顾承安撇清关系。

“下去看看。”

顾玄策率先走入密道。

宁照雪紧随其后。

顾镇岳带着刑堂修士进入。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更大。

石壁两侧摆放着一只只巨大药瓮。

每只药瓮里都泡着一名顾氏族人。

男女皆有。

他们双目紧闭，身体上连接着数条黑色管道。精血与灵力顺着管道不断流出，最终汇入中央血池。

血池中趴着一条长达数丈的黑色蜈蚣。

腹部密密麻麻全是虫卵。

每隔片刻，就有一批幼虫从腹部爬出，钻进旁边尚未成形的丹药中。

“药堂炼的根本不是丹。”

顾镇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是在拿顾家族人养妖！”

顾崇山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慌乱。

“老夫对此毫不知情！”

“顾承安！”

“是不是你背着老夫勾结妖物？”

跪在后方的顾承安猛地抬头。

“三族老，你不能……”

话说到一半。

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无数黑色蜈蚣从皮肤下钻出，瞬间将血肉撑裂。

“不好！”

顾镇岳拔刀斩出。

已经来不及了。

顾承安身体轰然炸开，化作一头两丈高的蜈蚣人妖。数十条节足划过地面，直接扑向顾玄策。

紫府境气息爆发！

“族长小心！”

刑堂修士纷纷后退。

顾玄策却站在原地未动。

直到蜈蚣人妖冲到面前，他眼中才闪过幽蓝光芒。

洞幽妖瞳下，妖物全身只剩下一处没有黑气覆盖的弱点。

咽喉下方三寸。

【锁灵！】

蓝色命格亮起。

蜈蚣人妖咽喉处的妖窍瞬间封闭。

庞大身体突然僵住。

顾玄策并指为剑。

一轮寒月在指尖凝聚。

噗嗤！

太阴剑意贯穿妖窍。

蜈蚣人妖保持着扑杀姿势，停在顾玄策面前。

片刻后，轰然倒地。

【亲手斩杀百足丹妖。】

【提取紫色命格：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可免疫大部分凡毒、灵毒，对妖毒拥有极强抵抗能力。】

顾玄策缓缓收回手。

周围刑堂修士看向他的目光彻底变了。

一击斩杀紫府境妖物。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酒色、任由族老摆布的傀儡族长？

顾玄策没有理会众人。

他走到顾承安残破的尸体前。

顾承安方才分明想对顾崇山说什么。

却被体内妖种提前引爆。

顾玄策转头看向顾崇山。

“三族老。”

“现在你还觉得，药堂没有问题吗？”

顾崇山脸色难看。

“顾承安勾结妖物，残害同族，罪该万死。”

“但此事与老夫无关。”

“有没有关系，刑堂会查清楚。”

顾玄策看向顾镇岳。

“解救所有被困族人。”

“封锁药堂，所有炼丹师和执事一个都不许离开。”

“顾承安一脉，全部带回刑堂审问。”

顾镇岳抱拳。

“遵族长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向顾玄策行族长之礼。

顾崇山站在原地。

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洞幽妖瞳下，盘踞在他心口的黑色蜈蚣正在疯狂吞噬精血。

妖种成熟度，从七成迅速攀升。

七成五。

八成。

八成五。

顾崇山忽然抬头，对顾玄策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族长今日当真让老夫大开眼界。”

“不过药堂下面藏着妖窟，只怕还不是顾家最大的秘密。”

“今夜便是月圆。”

“族长若真想知道顾家为何会变成这样——”

顾崇山凑近顾玄策，压低声音。

“不妨去祖坟看看。”